27/05/2026 170 BLOG

叁七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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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信步

作品相关

复学后的大一上半学期,马上寒假的时候开始写正经小说,一直写到寒假才写完,后来拿它到处投稿,只收到一封封机器人的婉拒。现在看,有些地方想改的,但是,嗨,算了,它本就这般模样,我写的时候也是一样,一边听歌,一边码字,几乎不加思考。那是一种深沉的分不清愉悦还是苦痛的情感,现在已经回忆不出几分了。

找不到那首我听了一个学期的歌了

第1章 十三点零五分

有时候我就在想,社会就像一个装满齿轮的机械钟表,我被糊里糊涂地塞在一个角落,被无形的力量迫使着跟身边的齿轮互相咬合。每当我好奇这钟表何时停下以让我歇息片刻,便响起震雷般的钟声,震得脑袋嗡嗡响,灵魂都要被涤荡出来。

  让你歇息片刻?我不曾看到你做了什么,你只是在被人推着动,仅此而已。
  我曾经陷入各种泥沼,为此我做出过很多努力,也不过只是从泥沼中心游到了泥沼边。
  这让我感到我快要得救了。
  事情发生在几个月前,我正坐从老家到北京的火车去上学。
  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天上还下着大雪。
  火车快要启动的时候有个老男人忽然冲进包间,鞋都不脱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下铺。虽然动静很大,但包间内似乎没人注意,我也只看了一眼,似乎是个快五十的男人,比我爸要老一些。
  我那时只觉得他是赶车赶累了,我只在忙我自己的事情,打游戏,刷了一会儿视频,后来火车开到信号不好的地方了,我离线听起音乐——仿佛时间就要这样被塞满。
  《Girls like you.》
  一边赞叹音乐这样美的旋律,一边也会些许自卑,我这样的人也有权利躺在卧铺上听歌这样惬意,也会像歌里那样被爱吗?
  听歌听到脑袋一片混沌,起身才发现不知何时火车到站了,大家都已经走了,除了那个男人。
  我急忙收拾行李,顺便路过了他的床铺——火车三个小时的行驶时间,他依旧那个姿势躺着,穿着鞋的两只脚伸出床铺老远。
  我没有叫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的脚下了车。
  后来又等公交坐公交耽误了许多时间,回到学校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刚进宿舍大楼看见两个警察正跟宿管交谈,宿舍阿姨叫住我。
  “你就是XXX寝室的叁七?”
  我说是。
  “你把东西先放在这儿吧,你跟这两位同志走一趟。”
  众多同学目光下,我被带上了警车。
  ——这是我头一次坐警车。
  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车上一个警察好心地跟我解释,跟我同一个包间的那位大叔死了,他们需要对包间里的人做一份笔录。
  死了。
  我跟一个死人睡了三个小时的上下铺。
  “你不用紧张,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就行了。”警察说。
  我不紧张,但我本来打算回来补补作业,我只担心这份作业明天是否能交上。
  这份笔录比我想象的要轻松得多,两位警察的态度要比我想象的要和蔼得多。
  本该如此,毕竟人又不是我杀的。
  比起审讯更像是聊天。
  他们聊起了我的学校,说那是个好学校,很有名气。
  我只能连连点头。
  “从邯郸到北京的火车,你是邯郸的人?”
  我说是。
  “那你考上这大学可真不容易。”一个警察笑了。
  他说他跟我是一个省的,河北想考到省外真是太难了,他夸我是好学生,说高中的时候肯定很努力吧?
  他让我想起我曾经也是个好学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周连一节课都不去听。
  那你上大学干啥?我爸问我。
  我想说混个毕业证,可又觉得混个毕业证又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好好学习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高考两个月前我就陷入了虚无主义的漩涡,从此身体时刻都处在疲惫的状态,什么都不想做了。
  是觉得没有意义吗?我甚至懒得跟自己的大脑去探讨。
  直到最近一年,我又迷上写小说,把所有课都翘了去写,在各种平台上去发,然后一次次的签约被拒。
  有一次写的文章发到网文群聊里,被一位网文界的大佬夸了几句,我就得意忘形起来,把聊天截图给我爸看,给我哥看,但后来那部书还是放弃了,然后每天打游戏之余绞尽脑汁地想写部新书。
  我有时候问自己,你在干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的处境,你对一切都不管不顾了吗?
  没有作为的反思最终只会成为精神内耗,我不想再去想它了。
  笔录结束了。
  我坚持说不用送我,开玩笑说被警车送到学校门口也太那个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位‘老乡’就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十几块让我打车,我收了。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我还在想作业的事情。
  不然还是不交了吧。

第2章 十八点二十七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隔了几天就有一个女生找到我。

  “你是叁七吗?”
  我说是。
  怪怪的,好像大街上每个人都认识我一样。
  她说她是那个死掉的男人的女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到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他那天来看我的,结果路上死了。我那时不知道,后来我妈给我打电话,非让我来找你问问情况。”她说。
  问问情况。
  我知道个屁的情况,问我不如问警察。
  “好。”我说。
  她加了我的微信,说她明天下午没课,约一个咖啡馆座位让我在那儿等她。
  还约咖啡馆,有钱——起码比我有钱。
  我说你也不问问我有空没空。
  “那你有空没空?”
  “……我一直有空。”
  “有病。”
  她扭头走了。
  什么话,我明明也没说什么。
  她还蛮漂亮的,不是我犯贱,是她真就有那么点好看,但也只是有一点。
  因为各样视频刷多了,对再好看的女生也麻木了。
  我第一次因为美貌而惊叹,是在高一遇见暗恋对象的时候,那时候刚分班,我心里默念着希望这个班里有一个好看的女生,睁眼就看见窗外的她,然后就暗恋了三年,毕业表白之后认清了现实,从此不再心里装着哪个女孩了。
  后来网上有一个常用词叫恋爱脑,我专门查了查,它说——恋爱脑是一种爱情至上的思维模式,那些一恋爱就把全部精力和心思放在爱情和恋人身上的人,人们就可以形容他有一个“恋爱脑”。
  也许我曾经是个恋爱脑,但现在一点也不算了。对于我曾暗恋过的女孩,我只是对和她长得像的女孩子多了那么一点好感。
  我觉得我该故意晚来几分钟,但实际上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我就在咖啡馆坐着刷视频了。
  晚来的是她,显然我没有任何权利责怪她。
  “不好意思,那个我……我们开始吧。”
  她把包放下来。
  接着半个小时内我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审讯。
  她的眼睛始终像冒着寒光的钻头一样盯紧了我,似乎细致入微地观察着我的神情。
  我真没必要说谎,但她的问题具体到了车厢号和床位号,我记性不好,真需要拿手机查一下。
  然后她就会在纸上记下:“看手机。”
  “在这期间,你确定你没有跟任何人互换床铺?”
  没有,为什么呢。大家都有床。
  “你没有碰过我爸的身体?”
  ……我为什么要碰。
  “我有个问题。”我说。
  “可能有点冒犯,但是你说死者是你爸爸,你好歹要有点伤心的情绪,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拿笔的手僵了一下,抬头盯住我,那眼光像是一把锥子要把我这只死苍蝇钉在墙上。
  “伤心有用吗?”她晃了晃本子,“我在给他找真相。”
  “真相有用吗?”我说,“他已经死了,警察都说了是自然死亡,你们纠结在这个问题上能让他活过来吗?”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我知道你,叁七,你是XX剧社的。你是那次演出演了一半离开的那个人。”
  这件事传到全校去了。
  不是由于什么原因,没有对谁不满什么的,我只是忽然不想演了,就从台上下去了。后来竟然没被剧社踢出去,可能因为我在那个剧社还呆了蛮久的,是头一次做出那样的事,社长跟我也熟。
  大一的时候申请加入剧社,那位社长问我对戏剧的爱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说没有,我对戏剧没什么爱好,我只是很闲,恰巧看见你们贴在公告栏的招新公告。
  竟然也糊里糊涂地在社团混了很长时间。
  “我昨天不需要问你有没有时间,因为我知道你有空,你一直在消磨自己。”
  “你……还挺懂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除了你以外的大家,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干自己的事情,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不要因为你的任性毁了别人的幸福感。”
  她说的还是剧社的事,明明大家排练了那么久,将近一个学期的时间,演出却因为我个人而搞砸了。
  我真的没话说,我没办法责怪自己。
  我以为她会提包离开,她还是将剩下的问题问完了,离开时还在桌子上留下一张五十。
  我收下了。

第3章 六点十八分

在那以后一个星期我没再听到她的消息,后来没想到在别的地方听到她的名字。

  是一次宿舍闲聊,我上铺说发现他女朋友是富二代,全宿舍激动坏了。
  “你怎么发现的?”
  “她爸刚死,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她爸名字,发现是个集团老总,问她她没有否认。”
  “我靠,哥们也想傍富婆!哥们也想要甜甜的爱情!”
  “你那不是甜甜的爱情,你那是铜臭味的爱情。”
  我倒是没有想过傍富婆,忽然发现这似乎也是一条不错的道路。只是富婆何尝不想傍更富的男人呢?
  我忽然想到这个富二代不会就是她吧,毕竟她爸也刚死。
  我微信上问她文颖是不是她的名字。
  很长时间没回,一直到下午,她回我:“你想怎样?”
  她大概想成敲诈勒索了,我不明白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她怎么觉得我会敢干出这样的事。
  “好巧,我上铺就是你男朋友。【笑脸】”
  她回:“你想对我男朋友怎样?”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此一举了,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事,我开玩笑的。”我只好这么发给她。
  “我想见你。”她回。
  “……你是不是发错人了?【问号脸】”
  “就是你,叁七,你定时间和地方,我们再见一面。”
  我并非难以理解她的逻辑,只是她不该像我这么闲才对。
  “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我没去过什么咖啡厅之类的。”我回。
  “就你平常最喜欢呆的地方。”
  “那就我宿舍吧,我一般在床上。”
  她回:“我截屏了。”
  我硬生生把输入栏“正好你男朋友也在”一行字删掉了。
  我脑子大概缺根弦才会对一个一点都不熟悉的女生开黄腔。
  我在操场礼台上和她见面了。
  她在我坐的台阶旁边坐下来。
  “你高中谈过恋爱吗?”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选这个地方,真是很有高中恋爱的气息。”
  是吗。
  因为我高中体育课的时候就喜欢这么坐在礼台上寻找她的身影,这样没人会想到我在看她,我看的也光明正大。
  “你想问什么,问吧。”我说。
  “已经过去了,我不想问了。那时候我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
  “你居然会跟我道歉?”
  “那你就当没听见。”
  “噢——”
  又是片刻安静。
  “你没跟女生聊过天?”
  “除了我妈和我妹,大概没有。”
  “你还有妹妹啊。”
  “而且我还有妈妈。”
  她又不吭声了。
  啊,我这张贱嘴。
  “你高中肯定暗恋过一个女生。”
  我惊讶地看着她。
  “而且你现在想说:你怎么知道!对吧?”
  她赢了。这让我感到在她面前无处可藏。
  “不是什么读心术,只是像你这样的人,一般都有过暗恋的对象。”她手撑起下巴。
  我假装对她的话有所反应而有意去看她的侧脸。
  我原以为我不会再对哪个女孩动心了,事实上只是我一直以来未曾接触异性而已。
  “好巧,你男朋友是我上铺。”我说。
  我打算趁机咽一口吐沫来着,没有成功。我就这么点出息。
  “你跟你舍友关系好吗?”她问。
  她这话让我想起一句话——女寝都是修罗场。
  “我跟他们都不熟,所以也没什么好不好,只能说相安无事——他们其他人关系都很好,因为我就是这种性格的人,跟其他人保持距离。所以一年多了也是脸也不熟,名字也对不上号。”
  这话真不是夸张。有一次我去做物理实验碰巧遇到舍友,他说了句好巧让我愣在原地半天,因为我想不起他是谁。
  我每天只是一醒来就去找一个自习室写小说,然后晚上回宿舍打游戏。
  偶尔吃饭,吃饭是我存在的形态。
  “我觉得你跟我以前挺像的。”她说。
  “……你可千万别跟我像。”
  “为什么?”她扭过头看我。她一扭头我就不敢说话,把眼光撒向另一边。
  我怎么跟她解释自我封闭到与社会无法接轨呢?
  但还是那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就像她爸死了,她不是还在谈着她该谈的恋爱,还有空来找我聊天吗?
  ——但是她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尽管我很想知道也没能问出口,我怕这又是一句能让她沉默的话。

第4章 九点二十二分

我在高中的时候有不少关系好的同学,因为我那时候还不是这幅半死不活的吊样子。

  我爸让我多和过去的朋友聊聊天。
  但是跟朋友聊天的对话一般是这样的——
  “嗨!老弟!”
  “哟!叁七!怎么有空跟我聊天了,最近怎么样?”
  “最近我——
  选项一:我最近实在是糟透了!每天都浑浑噩噩的!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回答:“我的天。【抱抱】,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我马上要上课了,我们之后再聊。”
  选项二:没有,就那样。兄弟,有没有兴趣一起打打游戏?【狗头】”
  回答:“噢,我马上要考试了,最近时间实在紧张。等放假了一定跟你一块玩。”
  大家都很忙,尽管在忙各自的事情,但谁愿意牺牲自己为数不多的娱乐时间跟别人玩呢。
  “你玩XX吗?”她说。
  “啊?”我张大嘴巴。
  “加我账号。”
  “我不玩的。”
  “你肯定玩。”
  我又输了。我给了她游戏ID。她真的不可思议地清楚我的一切,也许真像她说的,她过去跟我很像。
  ——但她现在很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虽然这是我的妄图揣测,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也许我也能好起来。
  我发消息:“你为什么不跟你男朋友玩?”
  她隔了一会儿回:“你说的对,那我跟我男朋友玩了。”
  她退出了游戏。
  这种感觉像是在挖我上铺的墙角,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我没有胆量去面对上铺。
  我这么安慰自己。
  这个游戏是最近开始风靡全国的,尽管我在高中就已听说。
  我一个好友极力劝我玩,我是拒绝的,并放下豪言:“我一辈子也不会玩!”
  高考完的暑假我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部属于自己的手机,然后下载了它。
  然后痴迷上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眠不休地玩。
  “他啥也不是,就是游戏上瘾了!”我妈说。
  我无法反驳,一天十个小时游戏时间是我妈最好的证词。
  幸而现在可以反驳了,因为我宁愿睡一天觉也懒得点开游戏图标了,可惜没有意义了,睡一天觉这个行为没有战胜任何人,人生没有就此放你一条生路。刚入大一,我就申请了休学一年,这一年里,我在盗版网站上玩尽了我想玩的一切游戏,看动漫,刷没有尽头的视频,像烂泥一样摊在床上。
  这些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塞满了我的脑子,我再没有权力高呼人生璀璨光芒无限了。
  而在高考之前好似一切都比现在清澈。
  我曾经和我的情敌共同躺在一片草地上仰望星空。
  他也暗恋我所暗恋的女孩,不同的是,他早在遇见她第一年就表了白,然后被拒,全班都知道了。
  我的勇气不及他万分之一,艳羡地看着他淡然地看着星空说道:“没关系,无所谓,少年都是要经历这些的。”
  倘若天上的星星有席位,我要把最璀璨的位置让给他,因为他一本正经地满嘴跑火车。
  他说他初中就被县长接见,曾经被网络骗子骗走好几千,还因为肾虚喝着补肾的药,不然那里可能失去功能(哦,他告诉过我这个不能说出来的,我不小心说出来了)
  “喊!叁七!”他说,“对着这片天大喊!啊啊啊啊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爽朗,畅快。
  “啊!”我也喊,刚喊出一声就停下来。
  “不行,我喊不了。”
  尽管深夜的操场没人,我没有勇气。
  “喂,你觉得我怎么样?”我问他。
  “什么怎么样?”
  “就是,我优秀吗?”
  “你……”他迟疑了一会儿,“我印象里你就学习好一点嘛,没什么别的突出的地方。”
  “是吗,我觉得我挺完美的。我时常觉得,我好完美啊,我就是最完美的人。”
  “没有,真没有,我真没发现你有什么闪光的地方。”他说。
  我感谢他无比诚恳。
  “非要说什么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气,叁七,勇气。
第5章 二十一点零九分
那个叫文颖的女孩很久没跟我联系了,但我遇上了另一位女孩。
  准确的说,是她找上我的。
  那天我在社团排练完戏剧(我的天他们还敢给我剧本让我演)出去的时候一个女孩拦住我,用不太标准的话问我:“你好,你是叁七吗?”
  我注意到的是她漂亮的眼珠,那种靓丽的橙色不同于我见过的所有眼睛,有种灵动的美感。
  我愣了好一会儿,我的注意力全在她的眼珠上。
  “嗨?”她在我面前挥挥手。
  “呃。”
  她是个外国人,我不知道她来自哪里,她之后也没有跟我说过她来自哪里。
  她不同于其他外国女生,她的身材明显偏瘦,而且一头金发真有一种欧美电影女主的感觉。
  “我是叁七。”
  “太好了,我正在找你!”
  她居然跳了一下。
  这种奇怪的感觉也许就是她让我迷恋住的原因。
  她直截了当地说是听说了我大庭广众之下离开舞台的事情,她觉得我很有意思,她想跟我交朋友。
  如果是个中国人这么说我毫不怀疑她想跟我谈恋爱(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但这是个外国人,我真就以为她要跟我交朋友,我给了她我的微信,就连在场的社团伙伴也没察觉出异样。
  我这么说,自然是有异样,只是我那时候丝毫不清楚。
  后来我被她糊里糊涂地约出来到处玩,去逛北京的各个景点,她掏钱。
  她给了我一种我真的被富婆包养的错觉。
  但那时候感觉真不错,我第一次逃出了自己的阴霾,我骑着单车陪着她到处逛,跟她天南海北地聊天。
  她性格真的很——豪爽,一点也不拘束,有时候话题甚至会让我觉得羞耻。我把这当成文化隔阂。
  “我真是找对人了。”她说,“你空闲的时间总是这么多。”
  这话真的一点毛病都没有,我陪她到处玩总比自己在宿舍呼呼睡大觉要好的多。
  尽管没有了写小说的时间。
  “你还写小说!”她很兴奋,“请让我看看,我学习一下中文!”
  她的意思大概是学习一下中国文学,事实上我的文字太浅陋了,我不好意思给她看。
  “我写的是网文。”我解释说,“就是发布在网上的语言,很口语化,但很需要一定的网文基础才能看懂。”
  好嘛,这样倒显得我高档了。
  “没关系,我可以学习!”
  她学习的劲头真是比我要高的多,我回去之后就把我那九次被拒的扑街网文发给了她。
  她真的看了,而且问题很多。
  “叁七,这个修炼是什么意思?”
  这么基础的东西都不懂,怎么看得下去。
  但我有了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我心里是喜悦的。
  “就是修养身心,意思是提高自己。”我回答说。无论对不对希望她能理解。
  “那这个灵气呢?是你们经常讲的那种无形的气吗?”
  没想到她还懂‘气’。
  我始终不明白她对中国的理解到底在什么地步。
  有一次我跟她在校园里面逛的时候她指着军训的学生说:“这是在干什么?”
  我告诉她这是军训,每个人都得参加的。
  “你也参加了吗?”
  我点头。
  她用了不起的眼神看着我:“厉害!”
  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但奇怪的是我始终把她当作妹妹一样的人,因为她始终在请教学习,她的夸奖听起来不像是恋人间的甜言蜜语,更像是后辈为得到答案而对长辈的逢迎。
  她始终没有对我说做我男朋友吧,尽管会聊一些恋人才会聊的敏感话题,尽管我的相册里塞满了和她在各种地方的合照。
  我觉得恋人的标准大概是互道晚安,但她从未这样做过,大概真如她说的她只是想交个朋友。
  我也不会去翻这些照片或者想起她时心里一阵甜蜜。
  但我的拖延症在这期间被治好了,并且莫名悲伤的时间也在减少。

第6章 二十二点零一分

我知道这样的状态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打破状态的绝对不是我。我已经习惯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不作为了,事实上,不管这个外国女孩怎样对我,我心里想的只有我那本该死的小说。

  是的,我还是没有放弃它,我依旧在构思,学习所谓的黄金三章,然后把一堆不知所谓的东西填在我的大纲里。我期盼着这本书能够出人头地一战封神从此吃喝不愁,在我还在沉浸在靠网文养活自己的美梦里的时候,这个女孩率先打破了平衡。
  “我想去天安门看看。”她给我发消息说。
  “好呀,倒两趟车就到了。”
  “我想骑单车去。”她说。
  “我去,那得走老久。【惊讶】”
  “我就要走老久,和你一起。”她回。
  我长久握着手机。
  我成功骗到富婆了吗?
  我甚至想给自己一耳光,我都干了什么,让这样一个纯洁的女孩子喜欢上自己这个废物,不过幸好她的父母不会同意——但是我要怎样拒绝呢?
  我他妈脑子里在想什么,人家发这么一句话我就跟着了魔一样东想西想,还想着怎么拒绝。单从表面意思来说,她只是想要一个同行的伴而已,而且还是个外国人,哪里懂这些修辞。
  但是,但是,万一她是这个意思呢?我没想过和她在一起,但从道德的角度来说我不该就这样答应她,我没有稳定的收入,没有突出的才能,没有奋进的意志,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我,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觉得我有意思,那么很快她就明白我是个顶没意思的人。和我在一起白白浪费她的青春,我又何以补偿。
  如果她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那我随便找个理由说不去就可以拒绝。如果她只是想找个同行的伴,那我拒绝了也不会给她多大恶意——于情于理,我都该拒绝。
  我拿起手机,切换成语音输入。
  深吸一口气。
  “你在哪,我马上去找你。”我说。
  我心里简直像悬了一个混沌摆,一路上始终在关注她的表情。
  然而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说说笑笑。
  很快不到五点天就黑了,我们从天安门前骑着自行车过去了,她却说还想到正门前的路看一眼。
  我很犹豫,因为这个时间骑自行车回去再晚一些宿舍就要宵禁了。
  我的犹豫没有用,她毫不犹豫地拐头往天安门那边骑过去,我只好跟上去了。
  “我们坐公交回去?”我试探着问。
  “我已经很累了,我不想回去了。”她说。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我也不想回去了,那我们睡哪?”
  她忽然停下来朝我狡黠一笑,那个笑容我终生难忘。
  “我租了附近的酒店,Double Room.”
  Double room是双人间,一张床的那种。
  我感觉此刻我的脑袋好像能塞得下一颗核弹。
  她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胳膊抖了一下。
  “你害怕吗?害怕我会吃掉你?”她故意露出牙,但我真的被吓到了,我知道这是我不曾接触的领域,以往的粗俗之词也仅仅停留在口嗨——这他妈是实战。我害怕,我害怕她会吃掉我。
  那天的记忆已经完全混沌了,我糊里糊涂地被她领到酒店里,一直到进了房间闻到香水的味道。
  当那张大床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真的不是开玩笑。
  她松开握着我的手。
  “我要先去洗了。”她说,她在我面前脱了上衣褂子和裙子。
  我坐在床上,手指几乎要扣进被子的布料,我不敢抬头看她。
  过了一阵,浴室响起流水声。
  我走到房门边,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我狂跳着的心给了我答案,它告诉我我应当一如既往地退缩,即便会被人耻笑;我应该维持我的道路,减少生活的变格。
  我又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里车流奔涌,像是一场纪录片推动着时间延续。
  我不算是自暴自弃的人,只是在这条山路上踟蹰不前,但社会不会让一个坐在石墩上的人安然享受他的宁静。
  浴室的门开了,我没有回头。
  我的心还在跳。
  “你在看什么?”
  她凑过来。她搭上了我的肩。我闻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
  “看,呃,灯,楼。”
  “很好看吗,我只看到黑的一片。”她说。
  “因为——城市给你呈现的不只是灯和人,一盏灯,它可能代表了一家人的晚餐,一栋楼,里面是好多好多拥有生活的人。”
  拥有生活的人。也许我在瞎说,我不由感觉一阵凄凉,我是在什么时候失去这些的。
  “那……他们在干什么呢?”她的脑袋几乎搁在我的肩膀上。
  “呃,应该在睡觉吧,因为,时候不早了。”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厚着脸皮说出这句话的,当时才八点多。
  我发觉她笑了,然后她整个人扑到床上:“那,我就睡这边啦,不要抢我被子哦!”
  “我睡地上吧。”
  她惊奇地睁大了双眼:“这张床很大的。”
  没事。你就当我喜欢睡地上吧。
  地上也铺着厚厚的毯子,并不很难受。
  她关了灯。
  我的手机叮当响了一声。
  她发来的消息:“你好可爱,你不介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她如果没有直接带我来酒店,我觉得这更像中国女孩子的含蓄。
  “晚安【玫瑰】”我回。

第7章 十九点五十一分

那天什么都没发生,我很庆幸。

  除了半夜她要求我到床上睡。
  一直到早上,回来的路上我们一直牵着手。我觉得,这是默认我们的关系了。我很想说我心里有多喜悦,有多愉快,她多么多么治愈了我——但是没有,我依旧像往常一样陪她聊天,跟她到处玩,在路上时不时点开手机看看我那该死的小说有几个新增的阅读量。
  我依旧在深渊,我不爱她,她治愈不了我。我只能说她像老板一样雇我工作,工作就是陪她玩,还没有工钱。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同学,舍友,我哥,我爸,没有。没人知晓。
  我没觉得这是个重要的事,我只是少了空闲的时间,我生活的核心还是围绕着小说。
  我把我写的文章发给我过去的‘情敌’看,请他鉴赏。实则是想听到夸奖,我不得不如此诚实地说。他认真地看了,然后很惊讶地说这不像一个大学生写的,他说我的文笔还不错,这我很高兴。
  “但我看不出来好。”他说。
  “可能你的文笔确实好,你写作的技术高,但是你没办法让我感觉你写的好。”
  他一如既往地诚恳。这让我对他十分尊敬。
  “怎样才算写的好呢?”我发问。
  “我不知道,就好像一间黑屋子忽然通了电,舒服了。”
  我的文字没办法让他舒服,我很遗憾。
  “现在网文都是这么写的,你得吸引住读者去读你的书。”
  “我觉得没有用。”他说。
  什么没有用?
  “你的文字,你写了很多,都十几万字了,我觉得没有用,谁都会码字。”
  我不愿承认这句话刺伤到我了。我觉得他的意思是我像月亮与六便士里的胖子画家一样,没有艺术的灵魂。
  我的妈,艺术的灵魂,我已经忘净了什么是艺术的灵魂了,我痴迷在这拙劣的表演里了。
  “你追求的是什么,叁七?”
  我追求的?我……我好像正是因为对文字的热爱才喜欢上写作的。我一开始写的是‘大学生文体’,充满意义不明的指代,仅足够自己自娱自乐。后来我说我想编一些有深意的故事,我着手写网文,第一部小说五万字的时候内投编辑希望签约,各个平台投了七八次无一例外以失败告终,后来写到十万字终于写不下去了。
  我在那部小说的最后一章留言说,我重新回顾自己的文章,发现自己写的逻辑很混乱,也没能给人想看的欲望,但是故事是好的,我打算封存之后再写。
  可实际上那部书没有读者,我这些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成了渴望认同感的怪物,时刻关注着有没有人点进我的书看,不会因为一句善意的评论而欣喜,却会因为一句客观的批评而难过许久。我永远无法做到忽视他人的意见,我以为我对自己太自信了,我自我想象成一位伟大的作家然后手舞足蹈地写一堆粪堆一样的文字,并且自我感觉良好。
  ……“我可能得需要赚钱【叹气】”我言不由衷地发给他。
  他不回我了,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无比地庸俗丑陋,我被自己的利刃划伤了。
  赚钱。
  没有谁要求我赚钱,即使是我的父亲,可我似乎很清楚自己未来面临没有工作而穷困潦倒的生活。我也许很容易就可以避免那样的生活,只需要我认真地上完这四年大学。
  可我觉得我做不到。
  我怎么了。我多害怕。

第8章 三点十八分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该做一个认知矫正,这样会减少很多很多问题。”

  她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不是我女朋友,是那个叫文颖的女孩。
  我称赞她眼光犀利,总能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惜我不是个要进瓷窑的胚子,不是涂涂改改完事。”我说。
  “瓷窑的胚子,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你看到的瓷器在还是土胚子的时候,要仔细梳妆打扮一番,然后送到皇帝面前跳舞,皇帝满意的才会送进窑子。”
  她瞪了我一眼,扒拉她自己的饭。
  “我好久没见你,居然听说你搞了个外国女友。”
  “你听谁说的?”我很意外。
  “我男朋友。”
  这不可能,我的事情我的舍友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大概也不会想到我会谈恋爱。
  “也对,”她筷子扒拉了一下盘子里的菜,“你说过,你跟你舍友一点也不熟。是我自己看见的,你跟她在路上一块走,还牵着手。”
  “走个路都能碰上?”
  “走个路都能碰上,缘分不小吧?”
  “不小。”
  她停下筷子抬头看我:“你一点都不了解她。”
  了解?她说的对,我不了解,我不明白我需要了解什么。
  “你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很想否认,但是我忽然意识到确实是,我只知道她的微信昵称,我甚至没有开口问过她叫什么。
  “你管这叫男女朋友?”她说。
  我说:“你真的很厉害,你好像什么都清楚。”
  “我说过了,你跟我过去很像,我很了解你。”
  她何必如此强调过去二字,好似她是健全的,而我就是亟待拯救的病人。
  我说不重要,我跟她在一起就挺好。女朋友,女的,朋友,我不需要她进化成奥特曼或者其他什么,就这个状态我很满意。
  “我没看出来你跟她在一起有多开心,你的生活状态没有多大变化,你还在一天到晚写你的小说。”
  我听见小说这两个字就不由得激动:“你知道我写小说?”
  “你在社团的群里发过。”
  我的确在社团的群里恬不知耻地发过。
  但我更惊讶了:“你也在社团的群里?”
  “我甚至比你更早加入社团,这就是为什么我了解有关你的信息,叁七,你真的对你周遭的一切不管不顾,你对什么一点也不上心。”
  “你看了吗?我写的怎么样?”我只关心这个。
  她表情很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不算烂到彻底。”
  啊。
  我好像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了,但我还忍不住地问,我宁可不问了。
  “你可以把这个当成夸奖。”她好言安慰。
  “算了吧。”我心灰意冷。
  “我刚刚说,她对你的生活没有带来多大的改变,你是不是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生活了?”
  我的妈,这口吻简直跟我爸一模一样,她说她是我爸派来监视我的我都有概率会信,幸好我爸还不至于穷到丧心病狂地雇人来督促我好好学习——以光复家业。
  我吃完饭背上书包往餐厅外走,她居然也跟上了我。
  “我猜你现在要找一间自习室写自己的小说了。”
  她又对了。
  “所以呢,我以为你会有自己的事干。”我说。
  “我当然有,不过今天刚好忙完,打算休息一下。喂!叁七,我恰巧有空,要不要再去上次操场那边聊聊天?”
  “……你不是在占用我的时间吗?”
  “我都说了你写的很烂了,为什么还要执着去写?”
  我被这句话打趴下了,泄了气一样驼着腰挤出笑容:“走吧,我陪你聊会儿天——趁这时候聊天机器人还没取代我的工作。”
  一路上我又回想起自己的小说,思考着真的很烂么,只是应付着她的问题。
  她拉我找了一处台阶,拍了拍裙子就坐下来。
  我盯着她的裙子看。
  “干嘛?”她问。我觉得我当时的眼神应该是色迷迷的。
  “不是,你的顺序错了。应该是先起身再拍裙子,或者拍一拍台阶再坐下,你拍一拍裙子再坐下,是怕裙子弄脏台阶吗?”
  “所以怎样,你要把我写到小说里吗?”
  ‘小说’这两个字简直成了她对我的必杀技,一提小说她就打败了我,我因脸皮薄而羞耻地难以答复。
  所以作为报复我把她写到了这里。
  “那天,你们真的睡了?”她问我。
  “呃,那天……”
  “可别装不知道。”
  我垂下头,我在她面前无计可施。
  “没有,我睡了地板,后来人家好心叫我睡床上了。”
  “我就知道。”她扭过头去。
  “你和你男朋友睡过吗?”
  她又拿她那锥子一样的眼光扎我,我卑微地缩了缩脑袋:“我换个问题,你觉得男女之间没结婚先那个正常吗?”
  “哪个?”她说。
  该死,她明明知道。
  “就是XXX然后再XXXX”我说。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看我:“小心我告你语言猥亵。”
  ……我都说了些什么。
  “我以为你会不在意这种话题。”我刚说完就想起不在意这类话题的不是她,是我那个女朋友。
  “不是,”她说,“我刚刚是开玩笑,我只是实在不愿意在你面前直截了当地谈XXX然后XXXX好不好,我觉得这样不文雅。”
  ……那你干嘛要说出来。
  “你当时紧张吗?”她问。显然在问那晚上。
  我说我紧张,她在里面洗澡的时候我甚至闻了闻自己全身包括那里有没有异味,还担心那里到时候会不会不行。
  她扑哧笑了,然后憋不住笑趴在两腿间身体猛烈地起伏。她笑了好一阵子,尽管我觉得可能确实好笑但也不至于笑这么久。
  她尽可能憋住笑然后一本正经地问我其它问题,但刚说几个字又忍不住趴回去笑。
  我们的聊天竟然就这么笑过去了。她笑得喘不过气因而没有声音,以至于旁边经过的人都觉得她是在哭,然后朝我投来鄙视的目光——我不经意间居然扮演了负心汉的角色。
  我的,上帝。
  我心情好了很多,大概因为她的笑那么真实。

第9章 五点五十四分

我曾经因为那场戏剧擅自离开舞台而上了学校表白墙(非褒义),如果是和人起冲突倒还没什么,就是因为没有原因而被人津津乐道。我身边不少人问我为什么,我回答说感到虚无,然后就被封上了‘虚无神’的名号,跟我并列的还有表白墙其他几位“自慰姐”“厕所哥”之类的,然后被列成校园七宗罪之一。

  七宗罪的怠惰。
  其他跟我并列的传奇人物我大多不认识,之所以说大多,是因为我真的认识其中一个,而且还是我在这所学校少有的朋友。
  被封为七宗罪中的暴怒的‘澡堂哥’。
  我不想说他的名字,他实在罪不至此。他因为在澡堂里跟别人起冲突而大打出手,对手跑出澡堂,他不穿衣服就追出来,扑住对手就打。后来保安来了,他甚至还跟保安扭打了一番,然后被警察带走了。
  所幸平安归来,身上还多了件衣服。
  这下卧龙凤雏了,兄弟。我对他说。
  他哼地冷笑一声,笑声中三分不屑七分自傲。
  我自认为做的事情跟他相比还差了点抽象的意味,他们列我为七宗罪之一,大概是因为这份谈资急需有个人充当怠惰的角色,然后我荣幸出场。
  我该感激吗,不是因为被列到表白墙上,我的女友也不会找到我。
  她对表白墙很感兴趣,她说校园各种事情都能在这上面找到,真方便。
  “是不是只要我在这个上面发消息,全校人都可以看的见?”
  “是啊,岂止全校人,全世界人都看的见。”我说,我注意到她眼里闪过惊喜的光。
  我真怕她干出什么出格的事然后发到上面,就补充说有什么紧急的事再发,这个不是 Tiktok,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都可以发到上面。
  社长没有因为我‘怠惰’就赶我走,甚至在我要求新戏份的时候慷慨的给了我,我真的很感激他这份信任。
  临近期末考的最后一次排练,他宣布期末社团活动停止了。
  解散的时候他把我留下来。
  “叁七,你会好好演的吧。”他说。
  他已经是研究生了,在社团呆了七八年,偶尔扮演导演的角色。
  不是所有社团的人都像他这样过于迁就,譬如被我搞砸那场戏的导演,当天几乎要被我这一举动气晕,事后我还没有道歉,如果我是她我也想像得出来自己该有多愤怒。
  于是新学期当天,我被她堵在社团排练的教室。
  “叁七,你给我解释一下。”她抱着胳膊倚在门边,使劲咬着嘴唇。
  她不是什么坏人啊,竟然平白无故遭此不明不白之灾。她辛辛苦苦排练的戏剧,还是自己编写的剧本,那样认真地指导演员们……连我都同情她。
  我不跟你们说最后是怎样解决的,免得你们难过——替我难过。
  后来她刻意避开我不来社团了,她想不到我如何厚着脸皮来的。事实上,我不关心自己的擅离岗位带来的后果。(当然这样是不对的,但我依旧一如以前一样来社团排练。)
  “幸好,我这次的戏份很少。”我对社长说。
  “戏份再少,你也不能再离开了;你加入这个剧本排练,你就和大家是一个不分离的整体,你要尽好自己的责任。”
  他说的很严肃,他理应严肃。
  他向来让人觉得有他在什么困难都可以解决,这给我一种呼救欲——就是那种,忽然坠入深渊,假如你发觉一群人趴在悬崖边向下看,他也在其中,那你会率先向他呼救。因为你认为相比你的家人和熟识的挚友,他更可能把你救出来。
  “这次演出会在下学期开始举行,你要来演,一直演到最后。”
  我说我这学期如果没被退学,下学期我就来。
  他抓住我的肩。
  “跟你退不退学没有关系,你要给我许下承诺,这场戏你答应演,你要给我演到最后。”
  这很离谱,我觉得,我被退学了怎么来。
  我说:“我的戏份很少,台词也少,假如我被劝退了,我立马告诉你们,你们抓个人来补一补,来得及的。”
  他晃了晃我,直视着我的眼睛:“不行,叁七,这不是我要的答案。我要你保证,不管你会不会被退学,下学期演出你要来,而且你要演完。退不退学选择权在你,如果你不想退学后还要专门乘火车来学校一趟,你就把你的功课做好了,别让学校赶走你。”
  好像我就这么重要一样,我戏份这么少。我想。
  我说好。他脸色才缓和了,露出一贯的微笑。
  “你许下承诺了,雨霏也听见了,你可不能违反。”
  我扭头,看见门边倚着那个叫文颖的女孩,看着我们笑。
  雨霏?那是谁,没听说过。

第10章 十八点十三分

我在学校认识的人远不及一般人多,但并非没有,其中就不乏有真本事的人,学习不是一般的好。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因为我自己学习很差,我想象中大学学习好的人大概是捧着各种比赛的奖杯,次次被评为杰出大学生,能领到学校乃至国家的奖学金;这三种事情是我压根没有想过的——上大学之前我听说过一句话,‘在大学要么拼四年,要么混四年’,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像我一样被这句话毒害了,从此放弃了一边学一边混的打算,开始专注地混。

  我所认识的这个‘拼四年’的人理所应当地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有多优异呢?他的论文(即将)被导师剽窃了。这件事,全学校只有三个人知道,他的导师,他自己,还有我。
  啊,该死,我为什么要知道这种事情。
  我有一次上完课(我偶尔也会去上课)回宿舍,他就一路跟在我身后,一声不吭地,像个尾随的小偷。我假装没看见他,一是我跟他本身不熟,只因为一次交换宿舍而有了短暂联系,二来他的性格怪癖,在同学间名声也不好,这也不怪他,学习好的人有点怪异是再正常不过的。有人可能会反问你不也挺怪癖的吗,我需要澄清的是我在同学面前一直装的像正常人,因而我是正常人。
  他继续极其有耐心地跟着,甚至走了好几条街都没叫我一声,我简直怀疑他因为忘了我的名字而不好意思开口。
  “……你干嘛?”我终于忍不住了,转头问他。
  他那怪异的神情像是偷油的老鼠不停地四处打量:“你过来,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得,他还要吊我胃口。我真就跟着他来到一片竹林后,他突然就拽住我胳膊,眼镜差点没掉地上。
  “求求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我真被他吓到了。你,你别拽我,你有事说事。
  他凑近我:“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别跟别人讲——我研究成果被导师抢了!”
  他干巴巴的脸皮都在一抖一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就好像他在路上摔了一跤,然后特意跑了几条街告诉我这件事一样奇怪。
  “你还挺厉害的,研究成果还能被导师抢。你研究出来什么了?”
  他干瘦的两只手紧张地搓在一起:“没,我还没研究出来,但,但是快了!很,很快就要搞,搞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还是个结巴,大概得益于他从来话少而且大多微信交流。
  “没研究出来他抢你什么,抢你打印论文的A4纸?”这话说出来真是由于我的无知,毕竟我从没尝试认真写过论文。
  “不,不是,他,我,我快……”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的天,可别死我小说里。
  他嘴里快速说了一长串名词,我只能听出来是物理领域的。
  “他看了我的论题和一部分想法,他说这个论题很大,我搞不了。但,但是我已经快要弄明白了,他说他要成立一个小组,我可以加入也可以不加。”
  我好像明白了。
  “你导师要对你的论题开项目,还邀请你参加?”
  他使劲点头:“你,你就这么理解,就够。”
  ……到底闹哪样啊。
  “那你就别加啊,你自己研究出来赶超他们,这样论文不还是你的吗?”
  他使劲摇头:“不行,不行,我干不过他们,而且,而且就算我搞出来了,他可能会告我剽窃他的成果。”
  这让我傻了。真假。
  他说他的导师暗地威胁过他,意思是跟着导师好好干,否则就算换了论题也没导师要他。
  “你告他啊,王法何在啊。”我说,半数玩笑半数出于震惊。
  “没,没用,你觉得大家是会信我,还,还是会信他?”
  “没读过书的大众应该更倾向于信你,但是舆论是被知识分子控制的。”我这样说,这简直是我刷互联网得来的经验。人们更喜欢打倒权威,前提是这个想法能不被淹没于公堂和舆论。
  我不想告诉他说这就没办法了,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对策。
  “有,有方法。”他抓住我的手,就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你来说,你来写一篇文章报道出去,他们不信我,但是你说就不一样了,我跟你不熟,你的目的只会出于正义,他们会信你。”
  ……好。
  好好好。
  不愧是你,还挺聪明。
  他妈的我的前途就不是前途,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毫无未来的废物——我报道一发,确实是没你的事了,他妈的以后谁还敢跟我共事,以后哪个教授还他妈的敢带我!
  我看起来像是好人吗?我他妈的看起来像是个任人欺负的好人吗?!
  我愤怒地扯开他抓住我的手,大步离开,身后居然响起他一个大男人的啜泣。
  你哭吧,你尽管哭吧,哪怕你到地狱还怨恨我,我不会迁就你一点。

第11章 十九点零三分

那个人的事在我心里烦了我好久,我怎么也忘不掉,小说也不写了。

  因为我拿起笔,竟然不自觉的构思怎样帮他揭露真相——这样我对自己感到愤怒,我管的闲事太多了,我在别人眼里成了老好人了吗?还是我真就是个善良的人?
  别搞我了,我只想说。我从来没觉得为正义献身是件愚蠢的事,但做这种事的无一例外被认为愚蠢的人。人们应当为自己而活,这可是漆黑意志!去他妈的黄金精神,我看看21世纪哪个猪脑子还有黄金精神。你们这群隔岸观火的人只会在黄金精神出现的时候呐喊助威,我可没发现有谁真正贯彻了它,如果大家都有这东西攻陷巴士底狱的时候丐帮老大也不会死那么惨——这恰恰证明黄金精神是违背自然原理的,漆黑意志才是顺应自然的法则……我已经把他供述的事实写好了。
  我什么时候动的笔……
  它在我手上像烫手的山芋,我甚至怕监控看到它。
  我得赶快把它处理掉。方式多的很,揉成一团,撕碎,从水厕冲下去;拿火点了,不过太夸张了;塞进嘴里吃掉,最英勇的……
  我却想着带到他面前让他大吃一惊喜极而泣,也许没那么夸张,但我就是想看到他高兴的脸。你看,我都败在什么上,我居然要败在男人上,我居然渴望看到一个男人的笑脸……莫非我是讨好型人格?不惜一切代价希望满足他人愿望?不希望任何人对我有不好的看法?
  从水厕冲下去很合理,用最少的成本干了件最具特务气概的事。
  水流将纸的碎片卷走了。
  去他妈的讨好型人格,我是漆黑意志。
  我没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即使是我的外国女友——她最近好像很忙,一直没有找我——应该说所有人都很忙,期末周,像是我的社长大人嘱咐我的,我要想办法让我自己几门课及格了。
  同样这么嘱咐的还有我的老父亲,他简直操碎了心,在微信上留言劝我放一放自己的事,专注一下期末考,那样卑微的语气,让我钻心一样痛。我一直都在干什么,所有人都在深渊边缘把我往外拉,而我却只是望着深渊一遍遍地告诉他们我好害怕。
  不。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害怕,我要像走钢丝的山羊那样泰然自若,我要他们看着命悬一线的我瑟瑟发抖自己却像法国贵族那样饮一杯上等的酒。
  I can haddle this.
  我想这么说。
  我在犯蠢。我在紧紧护住最后一片遮羞的树叶。我压根不懂何为尊严,每天缩在被窝里依旧手脚冰凉。我想发出求救,嘴却被我自己的双手紧紧捂住了。我又开始羡慕论文被窃的那个人,他懂得向我求救,但他不该把自己的弱点暴露,他会让别人看不起,我最怕让别人看不起,这种恐惧让我宁可抱薪自毙于风雪而不愿一事无成受到他人轻蔑的目光。
  我还不能,不能,不能离开。
  我要摸索光在哪个方向,然后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
  “你追求的是什么,叁七?”
  我一直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我有时觉得功利而不好意思说出来。
  我要千古留名,但只在写作上,仅仅是在这种艺术上。
  我依旧是那头充满虚荣心的怪兽,期待着曙光的到来。

第12章 七点五十六分

在她把自己学生证摆在我面前那一刻前,我还以为她叫文颖。

  “雨霏?你?”
  学生证上的照片真的是她,连我这种脸盲的人都能看出来。
  “我谢谢你替我取了个名字啊,一直叫我文颖,累不累?”
  “那你男朋友是谁?”这是我这个大脑还没小脑大的人只能想到的。
  她又怒视着我。
  “我没男朋友!”
  ……你不用喊这么大声。
  合着我一直把她想象成我上铺那个富婆了,要是我早知道她还没男朋友……
  “你就会跟我表白?”
  “表白倒不至于,就是不用相处那么累了。”可以肆无忌惮地聊荤段子,我想。跟男生聊荤段子会很尴尬,跟女生聊刚好合适。
  “……不愧是你啊,那现在呢,有表白的想法吗?”
  我当然是喜欢她的,我要做渣男吗?黄金精神在上,我当然不。
  “刚才没有,现在有了。你会接受我的求爱吗?”
  “你就口嗨吧,你不敢。”她说。
  不愧是她,我也想这么称赞她,她洞悉人的内心。
  “你可以做我的女神——不是舔狗的那种女神,是崇高的神。”
  “那凡人,我跟你说,你的小说,我最近看了一点,我建议你还是多看看书再去写吧,创意是不错的,别把创意糟蹋了。”
  ……倘若她有什么缺点,那就是这点了,她明明可以违心夸夸我。
  不像我的文盲女友,只会夸我写的好棒,大概因为她一点都看不懂。
  社长有时候也会劝我多去读书馆看看,那里几乎涵盖了所有我能想象的到的题材,并且要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先人的智慧,当然做得到。我说。但是一进图书馆文学区,马上感受的到铺天盖地的怨气,这些书宁放在高堂任人祭拜,年轻人也不愿意碰一碰。
  我开玩笑的。会有人看的。只是我自己每拿一本翻两眼就放回去,没耐心选取好哪一本去读。
  写的好,当然写的好,有的书好得让我嫉妒(理应如此,不然也不会摆到书架上)。我时而太过烦躁,没耐心等故事呈现;时而太过焦虑,忧心自己怎样赶得上他们。
  我的好知己提醒我我才是大学生,我被自己的思想禁锢了。
  “这里有你最喜欢读的书吗?”她问。
  真犯难。村上春树的书我都喜欢,不过读了挪威的森林后他其它的书好似都了如指掌,失去了兴趣;东野圭吾的白夜行写的太好以至于他其他作品纵如恶意那般精妙都黯然失色;而自从看了渡边淳一的失乐园我连这个名字都不想看见了——我还太年轻,我指的是。我最喜欢川端康成又像小说又像散文的文章,看似写了一大堆实则没一句有用的,恕我学识短浅,但我真的喜欢。
  我不得不强调以上全都是我的一己之见,因为她更喜欢欧美作家的文字,那大片大片的场景描写,爽快而富有哲理的剧情都是日本作家罕有的。她快速说出一堆外国作家的名字和作品,都是我闻所未闻的。我听到了《乌合之众》。
  “这个我看过。”我举手。
  “把手放下吧,你根本没认真看。”她说。
  我乖乖照做,她说的真对,这大概是她有资质成为心理学家的原因。
  “好像都是哲理方面的书,不无聊吗?”我说。
  “文学系是要求读这些的。”
  她是文学系的,get.
  “不看欧美文学作品真的是很遗憾的事,你会少很多体会。”她说。
  我承认我读的书相对她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方才是我在卖弄了。
  “不过好看的书我也会看的,像追风筝的人,傲慢与偏见……”
  我绞尽脑汁想第三个书名。
  “是出名的书。”她纠正。
  “但是真的很好看。”
  我的强词夺理没有用,她建议我去一去欧美区——文学书籍的欧美区。
  感谢她的特意补充,我差点去错了。
  “怎样,有什么收获?”隔天她微信上问我。
  “列王的纷争,我看的书。”我选取了副标题,以确保她没想起来这是哪部书。
  “然后?”
  “这部书充分展现了人类社会的本质是欲望,欲望可以分为肉体上的,物质上的,精神上的,人的一切行为都是由欲望驱动的。”
  她当然不会同意这一说法的,我自己说起来都没底,因为我自己好像都没什么被欲望驱动的行为。
  “那掠过肉体上的,给我讲讲其它两个。”她说。
  “不,我恰恰要重点给你讲讲这个,我没有把肉体欲望列入物质和精神里,不仅仅因为它是二者的杂糅,而且因为它相当廉价,任何两个异性间都可以产生,它行为上本质的相同使它不比其它任何欲望高贵半分。”
  她静默了一会儿。
  “我发现你特别愿意跟别人聊黄,这也是你过于空虚而产生的肉体欲望吗?”
  不是跟别人,只是跟她。跟她聊什么,我都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是精神欲望。”我告诉她。

第13章 六点二十六分

一连很多天没有听到消息,我以为关于论文的事就过去了,没想到一天夜里我接到他发来的私信。

  “我要死了。”他这么写,然后马上撤回。
  ……我只觉得很烦躁,已经夜里快两点了,整个宿舍楼都熄灯了,我本来已经打算要睡觉了,他让我没办法再去睡了。
  “先别死,你在哪,我去找你。”我发给他,然后硬扛着困意起身穿衣服。
  “对不起,打扰你了,你睡吧。”他发给我。
  他还道歉,这人。早知道不对,干嘛又给我发消息,自我感动罢了。
  但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第二天醒来听到他死的消息,虽然我觉得无关紧要。
  他错就错在不该给我发,他随便给别的人发,那个人就会心急如焚地找到他劝导他不要想不开。而我这时还在穿那条加厚大袄的一条袖子——冬天这里很冷。
  “告诉我你在哪。”
  “你别来了,与你无关。”
  好家伙,还挺硬气。
  “你现在知道跟我无关?那干嘛还给我发短信?你想害死我?赶紧告诉我你在哪,不然我现在就报警了。”
  然而我压根没打算报警。
  将死的人会在乎这些吗?他当然在乎,因为他还没死。我知道他死前怕什么,怕连累别人,倘若他的虚荣心还在发光发热。
  “图书馆楼顶,没事的,我过一会儿就会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发。
  我倒希望你真能这样。
  我悄声出门去以防惊动其他熟睡的舍友,喘着粗气爬了三层楼到他的宿舍。
  我重重地敲了敲门。
  “谁啊?!我靠,真有病。”门内传来声音。
  我希望等会儿找到他的时候能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他。
  “你们宿舍的XXX在不在?”我问。
  有人回应说他11点多的时候出去了。
  这就意味着我真的还要跑到图书馆天台去,在这种冷风能把人刮成冰雕的天气里。
  有人开了门,然后问他出事了么,需要他们去找吗?我没有告诉他们事情,隐约觉得人多了他跳下去的可能性更大。
  他期待跟我见面,他不会死的。我这样告诉自己。我不希望顶着寒风到了图书馆后发现地上躺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也许我不该对他这么刻薄,但我忍不住满腔愤怒,对他,不是因为他连累我跑这一趟,因为他软弱得可笑,想用死亡来自我感动。他怎么不站在别人的角度想一想,就这样死了受到的耻笑远多于他人对你的同情,用不了几天,这件事就会永远变成一件学生们课余时间的谈资;而盗窃他论文的导师如果能因此良心发现,当初也不会强行截胡他的研究。
  这是我一路上一边顶着掺着冰雹的强风一边心里揣摩出来的等会儿要用来劝导他的话。
  然后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了。
  不是因为没赶上,恰恰相反。
  我赶到的时候发现他冻得紫青的手里握着个啤酒瓶,一看见我走上来就对着我笑。
  “哥们,我想开了。”
  ……我想把你脑颅开了。
  我转身想走,他拉住我:“别别别,哥们,喝,喝点,我们一块儿。”
  我不得不说,我更希望这时候看到他对着我痛哭流涕感叹命运的不公。他突然想开了,让我感觉此刻我好像变成了NPC,呼之即来的那种。
  “但是我不喝酒。”我说。
  “不,不是酒,哥们,是大白梨,大白梨听说过吗哥们?”
  谁跟你是哥们,你哥们这时候正睡觉呢,顺便拜托我骂你一句神经病。
  我接过了酒瓶子喝了一口,真不是酒,甜的。
  “特,特产。”他咧起嘴,露出两排黄牙,谁也看不出来这就是十几分钟前给我发伤感文字的人。
  “为什么想开了?”我问。
  他居然有些局促地扭了扭头:“嗨!”
  像个小姑娘。我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你真对不起我,一瓶饮料真不够我气的。
  “也,也没什么,就想开了,干嘛跟他杠呢,他算什么牛马,我是将来要成为物理界领军人物的人,真不屑于跟他争这个。”
  现在话倒说的蛮敞亮,之前还哭着求我报道呢。
  “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算了,恶,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举起酒杯。我看着他。
  “哥们,碰一个!”他喊。
  “你瞎激动什么,等会儿把保安招来了。”但我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酒瓶子咣当碰在一起。
  他抬起酒瓶子往嘴里灌,接着满意地抿了抿嘴:“听说酒能麻痹神经呢。”
  这不废话吗。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我这瓶是真酒。”
  “你……”我一时语塞,“我以为你真明白了,合着是喝醉了呗?”
  “酒在帮我大彻大悟啊!你看过济公传没有?”
  他站了起来。
  “举杯,邀明月!”
  等会儿保安真要来了,我让他别喊了。
  “我没醉,我太清醒了,我从没感觉这辈子这么清醒过。”他说。
  我说我看着也像,大彻大悟的疯子。
  他嘿嘿地笑,然后再跟我碰了碰酒瓶子。
  “你呢?”
  “我?”我愣了愣。
  “你打算什么时候大彻大悟?”
  不知怎么,这种话总能让我陷入不知所措。
  “我论文又没被抄。”
  “我看得出来一点,你看,你老不上课,自己又,又天天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心里肯定很烦吧?”
  这话让我很不高兴,好像让他教训起我来了。
  “不劳烦你操心了,大圣人,我也有我自己的活路。”
  很没底气的一句话。我不清楚自己的活路是什么。
  但是人总得活着吧。
  他把酒瓶子放我面前:“尝尝我的大彻大悟酒。”
  “别了,承受不起。”
  “有吸管,真的,你尝了肯定不会后悔。”
  我拒绝。
  他很替我遗憾,自己猛灌一口。
  “真的,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没救你命,倒让我自己emo了。”我说。
  我当玩笑说的,他没露出笑。
  “对不起。”他说。
  “……别说了。”
  好像我亲眼看见他得救了,自己却如坠入冰河那般无助。

第14章 二十点二十分

我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忽然被轻盈地拍了一下肩,扭头一看果然是她。

  “我以为你会把我当成你女朋友。”她说。
  “没有,但不是不行。”
  “她一直没有找你吗?”
  “一连快两个星期了,她没跟我联系过。我也懒得找她。”
  “真像老夫老妻啊。”她的语气比起羡慕更像是挖苦。
  我没办法反驳,我自己都觉得太怪了些,难不成她就这么把我忘了,那也无所谓,我对她没有感情的,我始终清楚这一点。
  “你呢?你最近忙什么了?最近也没见你。”我说。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你要不要考虑参加我爸的葬礼?”
  ……这更怪了,什么礼崩乐坏的社会,参加葬礼跟参加派对似的。
  “我去干什么,作为你爸死亡的见证者有幸到场?”
  “你好歹也是嫌疑人,赏个面子看一眼嘛!再说你也是邯郸的,就当顺路回家了。好不好嘛!”
  她第一次用近似撒娇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沉醉在她的声音里,清醒过来时已然坐上了返乡的火车。
  ——我在干什么啊,马上就期末考试了,我明明答应过社长的。
  “巧不巧?这次的车也是上下铺,你给我演绎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有一种上了当的感觉,但是看她那严肃的脸又不好拒绝。
  我爬上上铺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你在干什么?”
  “我当时就在干这个啊,其它什么都没干。”我晃晃手机。
  她居然也爬上来。
  “你干什么?你不是在下铺吗?”
  “让位置。”
  我只好给她让空间。
  她紧贴着我躺下了,脸正对着我。
  我几乎能感受到她的鼻息。
  “……你不觉得这样很挤吗?”我忐忑地说。
  “你多重?”
  “呃,一百斤左右吧……”
  “具体?”
  “一百五十……”
  “那我们就不会掉下去。”
  “回头乘务员要来……”
  “拉上窗帘,没人看的见。”
  我甚至不敢玩手机了。
  “非要在这里吗?”
  “你现在不敢了?微信上不是挺能说的吗,还肉体欲望,现在我有没有让你有肉体欲望?”
  我真的不敢有。
  “……主要是我是个专一的男人。”
  “是吗,背着两个星期没联系的女朋友和别的女人跨省旅行的专一男人?”
  我被打败了。我承认我错了,不该乱聊的。
  “你错在乱聊之后还不想负责。你老是这个样子,总想着逃避现实。”
  “什么现实?”
  “你还要装吗?我喜欢你你看不出来?我都躺到你怀里了你还要装作没看见?”
  名为现实者跟我脸贴脸,这下我再也无法逃避了。
  “我也喜欢你,早就喜欢你了。”我说。我之前就说过,我对和她长得像的女孩子初始就有好感,这种好感足以称之为喜欢。
  她居然眼圈红了,我以为她一直是个绝对理性的人。起码提到她父亲的死,她的诙谐的语调就像开玩笑。
  她脸庞凑近了一些,我下意识地把脑袋往后缩了缩。
  她静默着,眼框中闪着一点晶莹。
  “起码抱住我吧,好不好?”她悄声说。
  我如言伸出胳膊搂住她后背,她把头贴附在我胸前。
  “我是她的附庸品吗?”她低着头闷着声说。
  “谁?”
  “你知道是谁。”
  “……你们不一样的,而且,我已经把自己当成她的过客了。”这话颇有些渣男的意味,尽管我想谴责自己,我的话已经说出去了。
  “你不会做我的过客吧?”
  这时我发现渣男简直是我的天性,因为我下意识地想说不会。
  我还有个女朋友呢!
  “你女朋友不是我吗?”她抬头。她的声音,她的脸庞,这时我明白精神欲望是如何转化为肉体欲望的了。
  “我是说,那个外国人,我不知道她的名字的那个。”
  “你把她的话当真了?”
  那必然。我之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多少算我初恋。
  “她很有名的,经常换男朋友。”她说。
  “噢——”
  “你受了不小打击。”她露出笑。
  我无法否认。可我还是觉得她是我初恋,即使我似乎被捉弄了——可她还给我买过奶茶呢!
  我就这么点出息。我觉得这太真爱了。
  “给我讲讲你跟她吧,不要问谁了。”她再度把头埋下去。
  “呃,真没什么好讲的,一段单相思而已。”
  “你还是会时时回想,因为那是高中时候懵懂的爱情,很有青春的味道。”她说。
  “……你简直是我的内心独白。”
  “请你讲讲吧,我想听听故事。”
  “我真不知道从何讲起了。”
  “用很俗套的开头就可以,‘从我第一眼看见她’,你可是小说家。”
  小说家三个字极大地振奋了我。
  “咳嗯,从我第一眼看见她——当时她在走廊上跟同学聊天,她靠着护栏,然后就露出那样的笑,正巧那时候阳光打下来,正照着她,你懂吧,就是那种……”
  她在憋笑。
  “我注意到她,因为她更特别的是还带着牙套,那牙套还反光。”
  “噗呵呵呵呵呵……”她终于忍不住了。
  “对不起,”她说,“有冒犯到你吗?”
  “你大概冒犯到她了,我没有。”
  她还在笑。
  “你小说就写成这个样子吗?就写‘你懂吧,就是那种那样’?”
  我很惭愧。
  “不用你添加描写,你简单地叙事一下吧。”
  “呃,我简单叙事一下,就是,我经常注意她有没有注意到我,然后偶尔跟她眼神交流,碰巧和她对上眼就会高兴一整天,没碰上就伤心,然后伤心的时候再想办法跟她碰上眼——”
  “呵呵呵呵呵呵……”她笑得停不下来。
  “真失礼啊你,我讲的这么认真。”
  “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好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哈……”
  我觉得她也很有意思,她并不是我最初看到的一板一眼的样子。
  起码,搂着她很舒服,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

第15章 十八点四十三分

我见到了雨霏的母亲,一位不苟言笑的女士,她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但也没有一点迎接的意思。

  她知道我是谁吗?我很好奇。
  “我妈为什么会知道你是谁?”她答。
  但这位母亲不管我,即使我是个陌生人,还要在她家借宿一晚。
  “她不是不管你,她是不管我。”她小声说。真让人信服。
  “你爸也是吗?”
  “我爸还好些。”
  我想也是,总不能谁也不管她,这位父亲都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去北京看他女儿,一定要比她母亲上心了。
  “妈,”她扭头对这位正喝早茶的夫人说,“你还是去参加我爸的葬礼吧,免得他家人说闲话。”
  端庄的夫人恍若未闻。
  这个唯一对她女儿‘好些’的人居然就这样离开了,我都替她伤心。
  礼堂里宾客排着队到木棺前,轮到我时我也朝遗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头戴白帽的雨霏朝我鞠了一躬还礼——她身边果然没有她母亲的身影。
  宾客离开后,我在大厅找到了她,她拉住我的手。
  我说:“来的人那么多,你在葬礼上也不哭一哭。”
  “我都来了,总要比我妈好。”
  我发出一声叹息,觉得这个男人罪不至此,话说,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母女如此薄情。
  “我看你好像哭了,你鞠躬的时候,你可真容易动情。”她说。
  “有点难过,也许当时我可以做点什么。”
  “我哭不出来而已,又不是盼着他死。你不是说过吗,人已经死了,这是结果,再怎么着也没用了。”
  可我们的生活并不能只靠结果推着往前走。
  她问:“这是你头一次参加葬礼吗?”
  “也许是,但记忆里模糊有记得葬礼的样子,和你们这里很不一样,我们办葬礼到处挂着白布,扛着棺材走好远的路,也许还有酒席。”
  “刚刚就我一个人站在前面,我真害怕,你鞠躬的时候我多希望你鞠完躬能站在我旁边。”
  “我只是一个客人。”
  “你是我男朋友呢。”她眼睛里似乎有种道不明的渴望。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下次吧,下次我在前面陪着你。”
  “好,你咒我妈死。”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我错了,我干嘛平白无故咒人家呢。”
  她拉我坐下来,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细小的像老鼠吱吱的声音,扭头发现是她在小声抽泣。
  不知何时她脸上已遍布泪水。
  “……雨霏?”
  她扭头过来,鼻涕眼泪都在流,嘴撅成了一个倒U。
  “叁七,叁七……”
  我两只手握紧了她的手:“我在呢?”
  就像昨天火车上一样,她把头扑进我胸前,再也抑制不住地呜呜大哭起来。
  “叁七……我爸爸死了,我爸死了!我,我没有爸爸了啊啊……”
  我鼻子一阵酸。
  她就好像刚听到这个消息,像孩童弄坏了玩具,学生弄丢了橡皮,她仿佛刚刚意识到那个男人不会回来了,这世上从此再也没有他了。
  哭了好久,直到泪痕逐渐干了。
  大厅内只有我们两个人,她一下一下地吸着鼻涕。
  “我们回去吗?”
  她抓紧了我的衣服:“你不要走,好不好?”
  “如果你非要的话,暂时不会,”我说,“但是期末考试的时候我可能得临时飞回北京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我学习比你好,我能教你。”她依旧抱着我。
  “好呀,”我说,“到了考场你就这样抱着我,监考老师问就说我们是连体婴儿。”
  她噗嗤地笑了,这时我发现逗笑一个悲伤中的女孩子居然这么有成就感。
  “别人讲我不会笑,因为一点也不好笑;你讲,我就勉勉强强配合一下你吧。”她说。
  无论她究竟怎样得到这个结论,她真的觉得可以依赖我。
  可我丝毫不觉得自己值得别人信赖。
  我会是她值得依靠的人吗?即使我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第16章 十九点四十九分

从学校回来,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了,接近期末周,我有些焦躁,想去补我落下的功课,又不知道从何补起,尽管她说她可以辅导我,我不愿去找她,烦躁之下依旧选择了逃避现实,依旧去写我的小说。

  我真蠢,我是知道的。我顽固地不在乎冲动的后果,这让我对自己感到愤怒。我想,倘若我能清除自己脑海里的一片记忆该多好,最好把我近几年的胡思乱想全清除掉,我宁愿做一个傻瓜也不愿做一个自作聪明的傻瓜。
  但这时候,我觉得应该最先离开我的脑海的记忆重新来到了我的生活中。
  那就是我的那个外国女——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称她为我的女友了,我试想过她如果发现我又给另一个女人立下了承诺会不会扇我一巴掌大骂我人渣。这么说好像我不是似的,按照世人的标准我已然该受到唾弃。
  我想她见了我一定会愤怒地质问我还算不算她男朋友。
  她真的找到了我,不得不说,我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但她的眼神里居然充满哀求。她问我我还算不算她男朋友。
  无论谁看了她的眼神,都不会忍心说不算的。我也是,也许我是个畜生,畜生就畜生吧,我说我当然还算,我答应过你的。
  她说有事情要告诉我。
  我没想到接下来一个小时她的话震惊了我。
  她说她的计划是这样的,她本来打算把我叫到谈话的地方然后开始哭,但是她不忍心欺骗我,她要实话告诉我。
  告诉我什么?
  她被人侵犯了。
  我张大嘴巴。
  她—被—人—侵—犯—了。
  我的脑子轰隆隆地响。
  也许我不喜欢她,可她不是个坏人啊,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
  “这件事,跟好人还是坏人没关系,我被侵犯了,就是这样。”她红着眼睛告诉我。
  这,不,这,怎么会……
  “你会觉得我脏了而厌恶我吗?”她流着泪看着我。
  “脏的不是你,是侵犯你的人。你报警了吗?”错愕之下我只能说出我认为最理智的话。
  她裹紧了围巾,低下头:“不,别,求求你不要报警。”
  我该劝她报警的,但不知怎的我理解她,再者,我不忍心,我实在不忍心,她这样可爱的女孩子……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我问。
  “我知道,那时候我很清醒。”
  她很清醒!是怎样的畜生才会对她下手!
  “你打算怎么办?”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做什么。”我说。
  我的理智已经被愤怒冲垮了。
  我是她的男朋友,也许仅仅是名义上。
  但她被人侵犯了,这愧疚感我无论如何没办法消除。
  我知道该怎么做。
  “告诉我他的名字。”我说。
  她惊慌地看了我一眼:“你要做什么?”
  “我要杀了他。”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我相信我没有看错,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惊喜。
  “你确定要这么做?”
  “他罪有应得。”
  “那你怎么办?我不想连累你。”
  “不会连累我,”我居然很有把握地说,“我不会让警察查到我这里。”
  她答应得如此之快,简直是怕我反悔——现在想,她叫我来的目的,无非是借我之手杀了那个陌生人。
  事到如今,我仍不清楚我是如何下的决定,我宁可相信那是她给我下的催眠术,我不相信我会说出杀人这种话。
  孰对孰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听信了她的遭遇,并且起了杀心——我要去杀一个陌生男人,不是因为他侵犯了我的女朋友,是因为他侵犯了一个正值青春的无辜少女,他那令人作呕的肉体欲望玷污了一个纯洁的灵魂,他该死,我怕警察不给他判死刑,我要亲自动手,而至于倘若被抓到——
  我竟然没有想过我会不会被抓到,我太过自信了。
  “你能做到吗?需要我怎么帮你,我帮你把他约出来吗?”她问。
  “不,不要约他,这几天一直到他死不要主动跟他有任何联系——但也别故意拉黑他,要让警察察觉不出这件事跟你有关。”
  “需要的东西?”
  “我自己来买,或者我托人买,不需要你操心。你要做的就是假装不知道这件事,警察查不到你,就查不到我。”
  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但我那时候根本没想反悔,我满脑子只有愤怒。
  我们在那里分开了,回宿舍的路上我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期末考或者小说上,我脑子里的小恶魔告诉我我有了一件要去做的事,嘱托我不要忘记,我开始整日地盘算与计划,计划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第17章 八点五十四分

杀人。

  真令人毛骨悚然啊。
  我虽幻想过无数次被杀,但从未想过要去杀人。这不是因为良知,而是觉得完全没必要。干嘛要杀?我和被杀的人有什么仇?怎样的仇一定需要用杀人来解决?
  现在我的答案是:为了替那个外国女孩报仇。我和他有良知之仇。他无法得到相应惩罚,需要我来执行正义。
  执行正义。
  真令人瑟瑟发抖啊。
  当你已决定好杀人时,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需要的只是时间,和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计划。
  即使是执行正义,我也没打算葬送自己。更重要的是,事情败露,我会连累那个女孩,还会让她被羞辱的事情外露。
  我感觉我的血液时时在沸腾,耳根发烫。脑海里的小恶魔好像在高声宣扬:我要去杀人啦!我要去杀人啦!
  我要冷静。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杀他,我不熟悉他的日程,尽管我已经查到他的课表。
  我要选择一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厕所一开始是好的选择,并且课间人流量大,会减少我的嫌疑;再者,死在厕所里会很久才会被人发现,我不需要搬运尸体。但我总不能埋伏在他每一个可能进去的厕所,这不合理。
  我需要一件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去的工具,最好还能让他被诊断为自然死亡。
  “太棒了,我在医院有关他的资料里查到他恰好对一些药物过敏。”她打电话跟我说,我惊起一身冷汗。
  “老鼠吗?!太好了,我们不用买老鼠药就可以毒死老鼠了。”我故意夸张地说。她这样不谨慎地在电话里说,有可能害死我们。
  我和她见面,拿到了这份资料。这让我有了新的计划:这些对谁都不会有害唯独对他是毒药,我可以偷偷倒进他的杯子或者甚至直接倒进饮水机里。一定要戴上手套——不,也许太显眼了。
  我的天,他简直就是专门用来暗杀的木桩。我无比邪恶地想。
  “你还不动手,是还有其他的计划吗?”见面的时候,她问我。
  她在催我。我不知如何作答,我告诉她我再想想。
  “我希望你不是在考虑退缩。”她的语调很冷,这让我很生气,我明明不需要参与进来,我是为了她,她还责备我。
  “我是在想计划,我在图书馆里查阅一些手法。”我只能这样生硬地告诉她。
  从图书馆出来,我遇见了雨霏。
  她看我的眼神是惊喜的,正想跟我打招呼我却冷着脸走过去了。
  “喂,叁七!你干嘛装不认识我?”她抓住我的袖子,声音里掺着害怕。
  我没有跟她透露这件事情一点,我知道她一定会不同意的。
  “我忙着复习。”我冷着脸胡诌了一句就快步走出图书馆。
  刚走出图书馆彻骨的寒冷让我清醒下来——我这是在干什么呀,干嘛要把怨气撒到她身上?她不同样什么都没做错吗?
  我扇了自己一巴掌,扭头就进去找她。果然,她还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过来几乎要哭出来:“你,你干嘛回来?”
  我诚恳地道歉,然后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告诉了她全部,因为我信任她,并且下定决心不让她参与。
  她瞪大了眼睛:“你要杀……”
  “嘘!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不报警?”
  “她不愿意。”
  “……我觉得还是报警好,你没必要参与,你又没做错什么。”
  她袒护我,她始终站在我这边,这让我的心很暖。
  “这个人罪有应得,他强奸了她,我不杀了他,我一辈子难受。”
  她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想到什么:“等等,这个人我认识啊!”
  “……又怎样,你可别说你跟他关系很好,他跟谁认识改不了他是个人渣的本质。”
  “不是!这个人是那个外国人现任男友啊!”
  我又懵了。
  “你确定?”
  “我加过他好友,他最近还在朋友圈里发过他和那个女人的合照呢!”
  她找了出来,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照片上的女人我如此熟识,而这张照片甚至是最近几天拍的。
  “那她干嘛还……”
  我说不出话来了,我只感到喉咙一阵苦涩。
  我真滑稽,我像个小丑。
  她说:“我说过了别把她的话当真,你还是没听。”
  我迟缓地把手机递给她,艰难开口:“发我一份吧,我明天问她。”
  “你的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我的考试,呵呵,我的考试。我都准备蹲大牢了,哪还在意这考试。
  我人生的牌已经被我打的一塌糊涂了,那个女人还要参与进来,引导着我放弃底牌,多恶毒啊!
  我感觉我在这深渊的边缘摇摇晃晃,那个不知姓名的外国女人还要伸手来推我一把。我开始讨厌她。

第18章 八点五十九分

喂,我讨厌你。

  这句话,我该怎样告诉她,怎样让她明白我已然混乱的生活已经被她遗弃进垃圾桶里了。
  我不是好人吧,为什么都来找我呢,难道因为我的自甘堕落,就可以任人利用吗?
  我有点烦。
  因为我还要把这些事做完,我还要对你们有个交代——我明明可以像那天从舞台上一走了之,但对于你对我所作的一切,我还对你有话要说。
  “喂。”我说。
  用我能想到的,最冰冷的语气,当她站在我面前时。
  她没有化妆,我发现她不化妆和化妆简直判若两人,虽然不丑,但是完全没了我想象中欧美女主角的模样。
  “你讨厌我?”她问。
  “为什么?”我问,我想让她伤心的话被她抢先说了,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去伤害她。我今晚唯一的目的就是伤害她,我嘱托自己一定记住。仇恨。不来自她的伤害,而来自她的心理罪。
  “我看过你发的照片,现在你讨厌我吗?”
  我觉得她故意不把头发扎起来,以前她总扎在脑袋后面扎成一个大球,现在凌乱地散着。
  “你好像生气,你不觉得生气的人应该是我吗?”我说,目视她的眼睛。
  “你生气,因为我没有被侵犯吗?”她说。
  我哑然,而且觉得恐惧。
  “我生气,因为你骗了我。”我说。
  “就凭那张照片?”
  “还不够吗?不是你让我做你男朋友吗?”
  照片里他们那样亲密,还不够吗?被欺骗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你觉得你是我男朋友?你在乎过我吗——你记得我的名字吗?”
  ……我以为是我没问过,不曾想是她说过而我没记住。
  她的声音始终低沉哀伤着,她没有提高音量,反而是我好似审问般咄咄逼人,却处处吃瘪。
  我觉得我该收手了。我不知道怎样收场。
  那么,算了?
  她朝我伸手,我故意像嫌恶一样后退,却没想她大步向前跨了一步,被她逼到墙边。
  “你究竟想怎样?”我皱着眉,我想让她明白我对她没有一点好感了。
  她左手按着我的肩,右手猛地把自己衣服一扯,露出半个胸脯。
  我看见她两滴泪从脸上滑下来,她好似面无表情。
  “我在让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她贴近我,“我想让你知道那天晚上他对我做了什么。”
  所以侵犯是真的,那个男人的形象再度从花花公子变成人渣牲畜。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
  “我没有说过吗?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就……为了这个?为了这个要继续跟自己恨不得杀了的男人带着笑容朝夕相处?
  “你报警吧。”我说。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那个男人,她平静的眼里却好似没有一丝杀意。
  “叁七,你是个好男孩,对不对?”她开口,带着嗓子里的哽咽。
  她抓住我的手放在她的胸脯上,我挣扎了一下,她不肯放开,我没再用力,手心传来的冰凉让我胆战心惊。
  “我知道你不爱我,从头到尾,你可不可以,假装爱我,就一晚上?”
  “你想让我干什么?”
  “帮我杀了他,我就跟你睡。或者现在我跟你睡,你保证帮我杀了他。”
  “你怎么相信我的保证?”我说。
  ——我在说什么啊,我究竟在干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她左手攀上我的嘴唇,右手握住我的手揉抚着她的胸。
  手心手背都传来冰凉的触感,没有我想象中的,光滑柔嫩的肌肤,仅仅,仅仅只是一张人皮。
  这张人皮让我不知所措神魂颠倒了。
  “我相信你,你是个好男孩,你愿意对我好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妩媚与蛊惑。
  她对我坦诚相见了,我指的是,她没有化妆,散着头发,我见到了她是什么样子,她告诉我她是什么样子。
  我是什么样子。我不是人,我是工具,我是她手底的一条狗,我要为她报仇,任她差遣。我是她的宠物,看她肆意地挑逗,像我身体完全属于她一样任她摆弄。我是一张人皮,陶醉在另一张人皮若即若离的触碰里,我目光游离,精神涣散。我还有肉还有血,肉和血要涂到她所痛恨的人身上,要这肉和血燃烧起来,将他在所有师生面前化为灰烬。
  我忘了雨霏,忘了自己。

第19章 二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等到了晚上,回宿舍把我准备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一小盖药,一块干布,右手羽绒服袖子里藏了一截短刀备用,刀还没巴掌大。

  我真的准备动手了,蹲在他宿舍楼下假装刷手机,实则藏在帽子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宿舍楼门口的方向。他所在的年级考完了期末考,人流量很小,半天才有一个人出来,我甚至没戴口罩,我并不引人注目。
  我很耐心,也很幸运,四十分钟后他走出来了,和同学一起,有说有笑,这让我有些意外,我竟然连他有同伴都没考虑就直接莽了。
  我没选择了,我什么都不顾了,我直接跟上去了。
  我判断他们是去图书馆,因此我绕过了一栋教学楼以免引得他们注意。我出现在宿舍楼门口,又和他们出现在图书馆,我担心后续引人怀疑,就加快脚步进了图书馆,却发现他们半路转了弯,急忙打算跟上去。
  我察觉有人拉住了我的袖子,下意识以为暴露了,差点出了一身冷汗,扭头发现是雨霏。
  “你们还没考完啊?”她问,她手里还抱着几本书,好像刚从图书馆出来。
  考试——我甚至没有去找班长要考试安排,我真的不管不顾了。
  “嗯……”我含糊地应付,扭头追寻那两个人的身影。
  “你……”
  她马上明白了。我说过的,她洞悉我的一切。
  “她又跟你说了什么,你又信她了?你还要杀人?”她惊慌的样子,像瞪大了眼睛的鹿。
  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
  之后回想起来,她仿佛有一种魔力,她总能在我即将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时候出现,她真是我的女神。
  “没有,”我撒谎,“我得走了,我得去考试了。”
  她又拽住我:“你骗我,你为什么非要骗我?”
  是啊,为什么我没有骗过任何人非非要去骗她?
  “你会惹祸上身的。快松开我。”我低声说。
  “松开你干什么,松开你让你去杀人吗?叁七,我不会让你杀人的!你要是不放弃,我现在就报警!”
  “你小声一点。千万别报警。”我几乎是哀求。
  “你都要杀人了,我还小声什么?!”
  “跟你没关系的,你不会有事的……”我小声说。
  “怎么,怎么跟我没关系?你跟我没关系吗?你,你要杀人了跟我没关系吗?我爸已经死了,我,我不想再有人离开了……”
  她说着说着就有了哭腔。
  她使足了劲拽住我。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我觉得,起码我现在是动不了手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松吧,我不离开了。”
  她像使完力气一样瘫坐在雪堆上,我坐在她旁边。
  “你别走。”她低声,像课堂上的悄悄话。
  “走不了了。”我说。
  可,我不杀他,我能干什么呢?
  我好像回归到了现实,回到了我一次考试也没参加,疏离了所有人的现实。血和肉重新回到我的身体,同样回来的还有沉重的疲惫感,我好像艰难呼吸。
  可我还活着,我的女神再度救了我。
  “他是个混蛋,我不杀他我能怎么办呢?”我问我的女神。
  “听我说,我们报警吧。”
  “她不会原谅我的。”
  “你没有做错,不需要原谅,错的是她。”
  天啊,错的是她,就好像被点醒一样,我明白了一切。
  错的是她,我是被绑上案板的白条鸡,我没有任何错,对吗。
  “对。”她毫不犹豫地说。
  只有她,只有她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只有她,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我没有任何错,我明白了,我可以是人渣可以是混蛋,但在我的女神这里,我没有任何错。
  她握住我的手。
  同样是一片冰凉,好像冰天雪地里所有女孩的手都化作了冰雕。很凉,我告诉她。
  “凉到你了吗?”
  她想把手抽开,我按住了。
  我不反感。我很感激。

第20章 十二点二十四分(没有歌声)

我没有杀人。这是目前最大的好消息,可能也是唯一的好消息。我不至于因为犯罪而被判刑,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个生活贯行颓废主义的普通大学生。尽管面临退学风险。

  往好了想吧,这比吃枪子要好上太多了,无论如何我还活着,这就好。‘生活原有可能更糟’,这是极端乐天派常说的一句话,现在我也要学着乐天了。人总是这样,在深渊边缘处高喊我已痛苦不堪,宁可死去,直到真正陷入泥潭才会明白活着方是最重要的,为了活着可以抛弃尊严,可以放下底线,可以拥抱杀父仇人,可以杀掉一生挚爱,可以破口大骂自己的祖辈,也可以把一条狗夸得貌美如花。
  ——不过萨摩耶确实很好看呢。
  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做的,但很巧,大多数人都这么做了,为了活着,为了活下去,这么做是对的,你要相信我,这不是什么正确的价值观,但这正是你应该做的。这就是漆黑意志,为了个人而不择手段,我们把它看的太贬义了,我们应当这样理解:你内心苦闷因为你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但恰恰这是你应当继续活下去的原因,毫无用处的人死掉,大家一般叫做窝囊废。
  你太善良,太心软了,我说真的。你把别人的苦痛当成自己的苦痛,不愿意与任何人为敌,想要看到甚至你的仇人对你充满友善。
  所以你不惜作践自己。
  可是啊,各国神话里的诸神都没有被描绘成完全大慈大悲的形象,即便是上帝。人们默认的完美的人应当是有缺点的,你当这是人们残缺的心理安慰也好,当这是人们本身的残缺也罢,你要记住你是完美的,你作为一个完美的个体来到世上,最完美之处莫过于你可以纠正自己——心理敏感者会拥有自己特别的勇气,这种勇气能让你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世界这样庞大的万花筒,或吃惊或赞叹但不会被同化。
  观察他人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即便我不曾与他们任何一人有过交集,我却能揣测出他们的性格,预估他们的行为。这样子,像是把人放到画板上临摹了一遍,对方还未察觉。
  但仅限很有个性的人,举个例子,我同班有个外向的胖子(姓名不详,且叫张三),圆身方脸,方框眼镜,我一见他,便知他是那种很好跟老师搭腔的人,果不其然,当然,还好跟女生搭腔,而跟男生说不到一起去。各位有被冒犯到的,切记冒犯人的不是我叁七,而是他张三。前几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就看见这张三跟食堂阿姨聊得热火朝天,阿姨笑脸灿若菊花。
  但恰恰这样外向的人总会有不少内耗,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
  反倒是好似内向的人,天天板着个脸,跟不认识的人不说话,却能跟熟人聊得很开,这样的人精神舒坦,让我心生艳羡。
  是真艳羡。我叁七交朋友,生人怕熟了,熟人怕生了,两头顾不上,次次倒了兴。
  社长是我以为很熟其实不熟的人,他认识的人当然远远比我多,因此倘若哪天聊上两三句我便觉得是为数不多的朋友,而他只当作萍水相逢,看我又在微信上宠物狗一样发癫,理也不好,不理也不好,即便当多养了一条赛博宠物都觉得累心。
  还好我的圈子小,见过两面的人不多,倒没那么心烦。要说个性还得拉扯到我那位论文被窃的同学(姓名不详,且叫李四)上,我也说过,他本事老大,情商老低,不懂得与人相处,还恰恰不是道德高尚的人(太投机,触犯了不少同学),背地里被人喷也是难免。李四宿舍六个人,五个人正好五排,他外放慕课,并特意十一点关灯,这个点对于大学生可是老早了。因此这五个人一起出去吃饭,聚会,联谊,都不带上他。各位有被冒犯到的,切记冒犯人的不是我叁七,而是他李四。
  我承认我对他是有些偏见的,我也反感极度内卷的人,但他恰恰是有成绩的,而我是没成绩的;他对国家未来是有不少贡献的,而我之后可能是写工口书的;他不是有天分而是靠了自己不懈努力的,而我,上了这么久的大学除了将来可能混个毕业证对我没有一点提升……
  好了,我住嘴吧,我有点冒犯到自己了。
  各位有被冒犯到的,切记冒犯人的不是他李四,而是我叁七。
  啪,我这张嘴。

第21章 一点四十六分

我下定决心结束了,我把我的那些工具都扔进了垃圾桶里以免我忽然后悔,然后把自己关在平常码字的自习室,手机电脑都关机,逼着自己看了一下午书。放在以前我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是我发现我必须去这么做了,这是我重返现实生活的稻草,我真的把小说什么的放下了,过正常人的生活让我感觉像个正常人。

  那个要我许诺的女人,她有没有再告诉我名字,我不知道,我没有完成我的许诺。当天晚上她在微信上毫不顾忌地大骂,我认真地跟她吵了一架,用的汉语,而她用了好几门语言,有汉语,我还能听出英语,另外大概还有她的母语,字母像是一个一个往外蹦。
  她很愤怒,她对我的愤怒不亚于对于她想杀的人,我能看出来。
  “我要报警了,警察会处理好这一切的。”我说。
  我挂掉了她的通话,她又打回来。
  我接了,我以为她还要骂我,她却用哀求的语调求我不要报警。我同意了,但要求说这件事从此跟我再没有关系。她说好。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出自真心,但我想我必须活下去,不能再继续任人扰乱自己的生活了——更何况,我的女神告诉我我这么做是对的,她永远在我这边。我可以像渣男,可以像混蛋,但我要活下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雨霏,不同于这个外国女人,她真的爱我,她把我看作亲人,也许要亲于她的母亲,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我挂掉电话,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不再将担负杀人的罪名了,我也有了爱人,我从现在开始努力应付考试,挽回我的学业,毕业后当一位老师,做做家教赚钱,经营我和她的家庭,也许会有烦恼,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一切似乎都变得美好起来,我不必再去做写小说发家致富的春秋大梦,生活就在眼前,只要重新开始。
  以前是我想的过于复杂了,而现在是我想的过于简单了。
  ——我所不知道的是,我不可能跟昔日的‘女友’撇开关系,从她找到我一开始,她下定了决心把我当成了牺牲品。
  在我准备参加一科考试的当天上午,她给我发来微信。我初始想删掉她的微信,但又怕她忽然寻短见,像那个论文男一样找我帮助,我却没能赶到,我想我会愧疚。
  “我想见你最后一面。”她发给我一个定位。
  真的好像怕什么来什么,我甚至以为,即使她把我当工具,她对我还是有多余的感情,无论如何,她和我相处了半多个月;又也许,她想见我因为我是唯一知道她心事的人,即便她要走了,她不舍得干脆地走,她还对这世界有留恋。
  可尽管我认为我会去劝说她不要想不开,我还是犹豫了,去找她就意味着我又要错过一门考试。我复习了很久,因为我把这场考试当作我的新开始,我说过不想要生活再被不明不白地搅乱了。倘若她也和论文男一样想开了,我不是白白错过自己的学业成绩吗?
  正犹豫之时我听见楼下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心里瞬间不安起来,我怕她真的寻短见了,我想起过去这一个月,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她的的确确是和我相处最久的人。我慌忙起身,没穿袜子和大衣,踩着鞋后跟就往楼下跑。
  警车去了校大广场,她给我发的定位却在那天见面的树林,我朝着树林那边跑,我竭力跑得很快,我喘不上气。
  树林里我一眼看到了她。她坐靠着一棵树,脑袋歪向一边。
  我眼前几乎全黑了,我真觉得她死了。我身体难以维持平衡,摇摇晃晃地却不敢向前。
  “叁七。”我听见她叫我,声音很无力但我听到了。
  她还没死。
  我身子扑倒在她身旁的雪地上。
  “你,你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硬的,像水一样凉。
  “叁七,你知道吗,今天是平安夜。”她竭力露出微笑着看着我,嘴唇发白。
  平安夜。所以她打扮得这么漂亮,仔细的化了妆,穿了这么好看的裙子,我从没见她穿过。
  我好难过。
  “我要怎么,我现在打救护车——”我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没带手机。
  “……你先等一下,我去借手机打120.”我起身却被她拽住了。她的手很没力气,夹了一下我的衣服就又垂了下去。
  “握住,握住我的手……”她说。
  我蹲下来把她双手捂在我胸前。
  “你不会死吧,你不会死的吧?”我哭了,眼前一切都模糊了。
  “叁七,警察来了,你知道吗?”
  我流着鼻涕点头。
  她露出笑容:“叁七,我杀了他。”
  我愣住了。
  她终于动手了,所以方才警车是去找那个死掉的人的。
  “我什么都没有准备,我以为你一定会动手了,你没有。”她说。
  我很对不起她。
  “不,叁七,我没有在苛责你,我前天已经骂完了,我只是说,我没有准备任何手段,我知道我瞒不过,我只是一路跟着他,在他走到广场那里的时候一把把他推了下去。”
  我明白了,广场那里有个地下广场,只有一道半身高的围栏,地上地下有十几米高,他摔死了。
  “你怎么不说话,我做错了吗?”她小声问。
  “……我不知道。”
  无论她做了什么不重要了,我只想救活她。
  “我要向你坦白,叁七。你真的,真的很善良。你是上帝的孩子。”
  她的声音里有一段一段的气泡音,呼出的气里有难闻的味道——她大概喝了什么化学药物。
  “如果可以救你,我宁愿做撒旦。”我说。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让她活过来,哪怕付出一切代价我都愿意。
  “我做错了的,叁七,你要勇敢说出来,说,你错了,好吗?”
  “……你错了。”
  她好似很满意地露出笑容。
  “我要向你道歉,叁七。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但我唯一对不起你。我是恶魔,你是天使,天使原谅恶魔好不好?你说,天使原谅恶魔。”
  “你不是恶魔。”
  “你要说,你说,天使原谅恶魔。”
  我哽咽得难以说话。
  “……天使原谅恶魔。”
  我怎么会是天使,我怎么会是天使呢?
  “叁七,我很冷。”
  我斜靠着树坐下来抱住她的身体,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和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开始迷迷糊糊地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语言,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和幻想中的亲人交谈,语速很快,她似乎想赶在死亡前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中间还夹杂着对我说的中文。
  “叁七,你很好。”
  “叁七,谢谢你。”
  “叁七,上帝保佑你。”
  她很快不吭声了,身体裸露的部分温凉,但还有着微弱的呼吸。
  混乱的气味里,我感觉昏昏沉沉,意识迷糊过去。
  似乎有谁在摇晃我的身体,但我浑身也失去了力气,睁不开眼睛。

第22章 十五点十七分

醒来时我在医院,病床旁的警察告诉我我是化学物质中毒。

  发现我时我正抱着死去的她,已经失去意识了。
  可我怎么会化学物质中毒呢?我没有服毒。
  “她呼出的气体足够你中毒了。”警察说,“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殉情,既然你不知道你会中毒,那这就是她的故意谋杀。”
  我不知所措。
  “也许她也不知道。”我为她辩解。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留下有关你的死亡讯息?”
  死亡讯息?
  我完全不明白,她什么时候留下有关我的信息了?
  “你们学校的表白墙程序上,有这个留学生实名留言。”
  我接过手机,看到了头像是我所眼熟的面容,名字是她汉译的名字。
  我点开了她的页面,她的留言下只有一条讯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A班叁七”。
  这就是昨天如果我没有去见她她所留下的手段——她要困我于囹圄。
  我只能装成不知所措的样子,在这位警察面前。
  “她想杀了你,你还为她辩护。”他说。
  我竟然生出他认为我不是凶手的感激。
  “我不知道——”我装可怜。
  “你身体没问题了我们就来做笔录。”他打断我的话,“请你把事情来龙去脉以实相告,以免担上无中生有的罪名。”
  我是嫌疑人。只有我知道真相。
  他走了,病房像执行大审判的阎王殿一样安静下来。
  她想杀我。
  她想杀我,可我还是不恨她。
  我想我知道她杀我的理由,因为她以为只有我知道那件事,那件她因此无论如何不想报警的事,她怕我说出来。事实是我还告诉了雨霏,尽管我相信她不会告诉别人,我怕她告诉警察。
  ——可我干嘛要替她保守秘密,她已经死了,她还想杀了我。
  ——她死了。就在平安夜。只有我陪着她。
  她杀了你,你还为她辩护。
  你说,天使原谅恶魔。
  我感到极大的悲怆,即使是一个我不爱的人逝去,我悲伤得好像失去了所有。我想起那天晚上她的面容,她的肌肤,她魅惑的声音,她让我意乱情迷的眼神。
  我相信你,你是个好男孩,你愿意对我好的。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执着呢?
  我又出于什么理由成为你最开始的目标呢,仅仅只是我无所事事的生活状态吗?
  我感到嗓子一阵干渴。
  我究竟是怎样才迈到这种地步的呢?我一开始只是学校里的‘怠惰’,即使是这个称号相比嫌疑人都无足轻重。假如我那天没有离开舞台,她就不会找上我。假如我退掉社团,她就找不到我。假如我只遇上雨霏,她已然救赎了我,我此刻考完了考试,顺利得以继续学业,还可以参演下一学期的节目——雨霏呢?为什么她不在这里,她不知道我被送进医院了吗?
  我摸索了一阵还是没有找到手机,我下了床,光着脚跑去大厅找到固定电话。
  刚拿起听筒想要拨号给雨霏,我又犹豫了。
  我真的好想她。这种时候,我好想她陪在我旁边。我想我理解了葬礼上她的孤独无助,她这样依赖我的原因。
  我想她此刻应该因为给我打电话没人接而着急。可我怕她告知警察真相,一个女留学生不惜想用三条人命去保守的真相。
  雨霏是最无辜的人,最不该牵扯进来的人,我庆幸自己没有告诉她有关雨霏的事情,不然她很有可能还想对雨霏动手。
  我也不想打给父母或是我哥,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混乱成这个样子。
  我果然还是一个人。
  我手提着听筒静静地站着。
  医护人员几乎是拖着把我拖回病房。

第23章 录音/批注(1)

好的,我们这就开始了,我是郭绍荣,这次审讯呢,我们讨论过后认为要重点审讯这个叫叁七的大学生,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郭队,当事人已经从医院接过来了。
  让他进来吧,小黄,我们这就开始。
  好的郭队。
  小同志坐下吧,还真是你,我们上次见过面啊。你是那个……河北的,老乡。
  (拉椅子的声音,刺耳)
  您好。
  (当事人勉强露出的笑容里有一些惯有的局促,但这局促并不自然,像刻意露出自己的慌张)
  你看这弄的,都什么事,圣诞节的给你弄局子里来了;和上次一样,不用紧张,我问一些惯例的问题,只要你没有实施犯罪,警方不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的。好好配合我,一定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好。
  (纸翻页的声音)
  我们几位同事找到你时,你正抱着死者科拉瑞雅伊娃昏睡,此前不曾有人目击你们二人在一起,你是否承认杀害了这名女性?
  我没有杀她。
  (当事人有极轻微的摇头动作,在说这句话时在场三位警察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表情上,他的脸很僵硬)
  嗯……
  (转笔的声音)
  你跟死者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回答迅速)
  说个题外话,你们什么时候交往的?
  十一月份初开始,到现在将近两个月。(依旧回答很快)
  几号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回答很快)
  别着急回答,你想一想,想都不想就说不记得。
  我……时间感比较淡漠,我想了也……没用。(斟酌用词)
  我们回到案发时候,当时你为什么在那里?
  她叫我来的。
  谁叫你来的?以什么理由?说清楚。(小黄)(当事人有些受到惊吓,身子抖了一下)
  就那个……我女朋友。她,她说她想见我最后一面。(查询过聊天记录,属实)
  她说‘最后一面’,你不意外吗?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吧,她一直是个情绪阴郁的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天天说想死想死之类的,我也很烦,我就当她是又不开心了,找我舒缓心情。(这里当事人做了自进警察局的第一个较大幅的动作,他交叉手指向前伸展)
  (我们的警员对这句话产生怀疑,认为有必要进一步讯问)
  可在你和她的聊天记录里,她并没有表现过阴郁情绪的倾向;包括我们事后询问了她的朋友,她跟别人的关系都还不错。
  她并不是一直阴郁的状态,她是……间断的,时不时的,对,(当事人点头),她跟别人关系都不错,因为她一直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很开朗,她其实是个内心柔弱的人。
  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笑音),我是她男朋友。(当事人注意到自己不合时宜的事态,收敛了笑容)嗯,她有什么事就愿意跟我说。(静默片刻)我不知道有没有跟她朋友说过。
  请具体描述你到场后一直到昏迷发生的事。(小黄)
  我到了树林里之后就发现她服毒了,我很吃惊,我并不清楚那个男的已经被她杀了,她也没告诉我,她那时候很难动弹了,我就……抱着她哭。(做出抱着的手势)只是我不知道她嘴里呼出来的气体还能把我毒晕,要是我……(沉默)
  要是什么?
  没,不是。
  说吧,说出你真实想法。(郭队)
  就是……要是我知道她可能把我毒死,我就不会抱着她了。她是有点,那个……(指脑袋)精神方面的疾病的。说实话,我不意外。
  (当事人不安地扭动,目光放低)
  哦,没事,当然,可以理解,有类似这样的想法说出来就行。从你以上的描述来看,你对你女朋友的感情并不是很深,我没理解错吧?
  呃,确实——吧,我就是……觉得她很烦,就,我刚刚说过,她很负能量,受不了。
  不过你刚刚说你还抱着她哭了?
  那,因为……她死了嘛,就算不怎么有感情也会伤心啊。
  那不是,看见陌生人死谁会抱着尸体哭啊,那肯定很害怕的——另一方面,她自杀专门要见你一面,你们还是很有感情的,而且感情很浓的,有爱有恨的。
  是,是。
  (小黄)(翻页的声音)我有个问题,刚刚你提到你不清楚那个男人被你的女朋友杀了,你后来是怎么得知的呢?
  呃,看新闻。(这个回答并不算迟疑)
  新闻里并没有提到你女朋友的名字。
  我知道肯定是她干的,她跟我说过她特别恨那个男的,因为那个男的玩弄她的感情,还把她甩了。
  (记笔记的沙沙声)
  可女死者手机相册里还有一张两位死者在一起的照片,照片时间在最近。
  ……哦,那张。
  (我们注意到当事人在故作沉着)
  你可以解释吗?
  当然可以。我不是刚刚说了,她是那种,阳光抑郁症。她不想跟任何人关系恶化,就算分手了,她也表面上把他当普通朋友。
  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我觉得这没什么,她很恨他的,我劝她不要恨,看开一点,她已经摆脱他了——但是她走不出阴影。
  意思是你对这个男学生并不抱有恶意?
  (笑)你们能这么理解当然最好。
  (郭队)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谁?
  (我们的同事互相对视)
  哦,哦,那个男的啊,好像叫达什么贺什么,四个字的,记不太清了。(挠后脑勺)
  刚刚我确实问的是男生的名字,现在我想请你把女生的名字也说一下。
  (笑)你们刚刚不说过了吗,伊娃呀。
  全名。
  (一段静默)
  我一般就叫她伊娃,我不记她名字,太长了。
  (叹气)
  你方才的供词里存在很多和事实矛盾的地方,叁七。
  (静默)
  (当事人勉强微笑)啊?不,啊?
  虽然有些冒犯,但我们有你住院的档案,叁七,你于三年前在医院确诊抑郁症,这份档案上还写着你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史。
  (这位当事人审讯中头一次露出惊慌到不知所措的神情,因为他之前表情一直控制得很好,他的惊恐甚至让我们感到意外)
  是……有,这跟案件没关系啊?
  (笔盖重重地扣在桌子上的声音)
  有精神疾病的,究竟是她,还是你呢?
  (长久的静默)
  (忽然爆发出一阵长久的,癫狂的,难以抑制的笑声)
  (我们的当事人就好像被揭下了面具,转眼间变成我们过去见过的那些穷凶极恶的人,甚至更加地疯狂,歇斯底里。
  他的笑声过于令人恐惧以至于经验丰富的郭队都没有第一时间制止,那笑声就在这间屋子里不断反射着冲击着我们三个警察的耳膜,那态势就好像全副武装的恶徒即将自爆毁掉这个房间的一切——我头一次在面对犯人时心悸了。
  好在这笑声终于停止了,这位当事人十指交叉摆在桌子上,换出一副悲伤的面庞)
  你们想听真相吗?

第24章 自白

(开头是大段大段字被划掉的痕迹,有些地方特意仔细地涂成黑色方块,我们鉴别字体的同事也无法分辨出他写了什么)

  人究竟能承受多大痛苦?
  生理上的痛苦剧烈而难以忍受,心理上的痛苦漫长而令人绝望。
  这三年以来,我一直生活在这片窒息中,心里总有份无比沉重的痛。我似乎一直怀着一种渴望,但我在渴望什么?我似乎一直无缘由地愤怒,但我在愤怒什么?
  抱歉,我还是先介绍一下我是谁(划掉)。我是(——–),刚从医院出来,被关进了,关进了这个房间。他们(划掉)你们认定我是嫌疑人,我认为这很离谱,我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我干嘛要葬送自己的命运前途去做这种事(划掉)。哦,我想起来了,是我自己承认的,我杀了他们,再次抱歉。
  我坦白,我杀了三个人。你们一定意想不到吧?整整三个。
  但是我没有恶意,我怎样向你们解释呢,我对这些已死之人没有恶意,我只是单纯的,杀了他们。
  证据?当然有证据,证据就是——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记得。所以我是清白的,像我方才说过的,我是个可怜人,误入歧途,你们却不肯施以恰到好处的同情。
  你们要我供述手法。什么手法?杀人手法?我的天,我哪里有什么杀人手法,杀人可不是什么犯罪艺术——杀人是罪恶的,我非常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我因此不曾对自己的杀人行为感到欣喜。但倘若你们迫切想知道那三个善良的人如何丢掉了自己的灵魂,为博得你们的同情,我当然愿意讲。
  (大段涂黑字迹)
  是的,因此那个老男人成为了我第一个杀的人。他和我的父亲那样相似,我对他怀以至上的尊敬,在我动手前我没有产生一点要杀他的念头,因为我可不是什么对杀人怀有狂热情绪的疯子。事情是这样的,如你们所知,我和他是火车上的上下铺,我本来是下铺——我坐火车总要求下铺,下铺很方便,很舒服——但他要求跟我换,他说:小伙子,我腿脚不便,你能不能跟我换个位置?
  我被惹恼了,我非常愤怒。
  但你们也许不清楚我这样的人是如何表现我的愤怒的——我一声不吭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到了上铺去。
  我们之后并没有再进行一句交流,我也没有因此产生杀人的想法——怎样的人才会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对陌生人有杀意呢?也许有,但绝对不是我,正如我所说的,我只是个前途堪忧的大学生。也许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那我想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可依旧发生了意外。
  意外就是他中途去了茶水间接水,而我神使鬼差地跟上了他,可能我的原意只是去上个厕所,我忘了,鬼知道。他关上了茶水间的门,把我堵在外面。我又有些恼火,门是玻璃做的,他绝对看见了门外的我,他自顾自关上门。
  我就在外面站着,一声不吭地看着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直到他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他浑身似乎失去了力气一样把住洗漱台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猛地扭过身子看见了我。
  我看见一张惊恐的脸。
  我肯定他看见了我,他跟我对视了有一段时间,他使劲掰门把手,可不知怎的打不开门。
  他拍玻璃门,他对着我呼喊,他眼睛瞪得老大。
  这扇门隔音效果很好,我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筋疲力尽地呼救。
  直到他耗尽了力气,几乎要倒在地上,我上前打开了门,正打算发出那一声我预演已久的惊呼,他忽然似乎又恢复了力气,推开我往包间跑。我事后想,他大概去找自己的药。
  他趴上床铺。他费力地翻了个身。他死了。
  死神没有容忍他浪费掉的几分钟。
  所以,你们看,他死于自己的病,就是这么回事,我没有做任何害他的行为,我甚至还帮他回到了他自己的床上。他死了,我也很难过。无关乎我那时候是否下床去茶水间,命运收走了他的灵魂,再没别的了。
  然后是你们想知道的,最近这件事,这两位死者。
  相反于这位大叔,他们的死轻描淡写得多(划掉)。那位伊娃,谢谢你们,不是你们我连她叫伊娃都不知道。你们调查的结果是对的,我是她的前男友,那个死去的男生才是她的现任,但是,无所谓,这可不是什么情杀,我对他们二人没有半点感情。
  事情只是,这位品德高尚的男生把她从我这里骗走之后,待她一如他过去的诸多女友,仅仅一个月后就腻了。这件事本身与我无关,可是,那个伊娃非要找到我,她向我倾诉她的苦楚。我很不耐烦,依我看这两个人半斤八两,我说,那你杀了他吧。
  第二天她就把他杀了。杀人手法:推下去,朴实无华。
  我把他的死归因到我身上,在我看来是很合理的,我就像幕府将军一样发号施令,令刺客刺杀了我的政敌,因此他是我杀的。
  伊娃的死,是最毫不意外的了——她自知已然走投无路了。我到树林里的时候,她还没有喝下毒药,她哭着求我和她一起死。我跟你们说过了,她脑袋是有点病的,尽管医院检查不出来,我是比医院看得准的(划掉)。
  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其实很简单,是我老练的表情管理让她坚信我是最爱她的人,用现在类似的说法,舔狗,她觉得我是她的舔狗。我只能说,她是喜欢脑补的,她那么自信让我怀疑我是否真的喜欢过她,哪怕只是一点点。很遗憾,没有,对我来说会不会喜欢第一眼就注定了,不喜欢还要谈,无非只是贪恋肉体关系。
  所以我说:好,我们一起喝。你先喝,我再喝。
  她拒绝了,她要我先喝。我承认,那时候我是想直接把毒药灌她嘴里的,但就像我重复很多次的那样,我只是个懦弱的大学生。
  我仰头喝了,但只喝了一点就闭上了嘴巴。可怜的伊娃,她自信地把剩下半瓶全部灌进嘴里。
  所以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也昏迷了。至于伊娃,她没那么好的运气,她肠子烂掉了。
  从行为上来看,她是自杀的,我也未曾欺骗她,我的确喝了。
  我认为我杀了三个人,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本不必死。我本在他们命运之河的两岸,稍稍脚尖淌了水,河流就晕头转向地断了流。河水的断流本是注定,只因有人淌水,这淌水的也成了罪人。
  事实已经说尽了,这三位死者的死因你们自己也充分调查了。我有没有撒谎你们应当是相当清楚,事实是我本有权沉默,你们便无法定罪,现在我以实相告,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你们提到了我的精神疾病。
  我只想问,精神疾病何以与犯罪挂钩?
  因为偏见。
  我承受了三年多内在的苦痛,还要时时应付外来的明枪暗箭,我很累。
  在我可以向这三位死者伸出援手的时候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很累。
  我的愤怒我的怨恨并非毫无根源,我受够了旁人的指指点点,我甚至偶尔勇敢地反击都会被群嘲为小丑,我被挂了很多头衔,被各种各样的人当成各种各样的人,不被理解,不被同情,不被关注。
  说实话,等待我的是无罪也好,死刑也好,我不关心。
  我累了,不想写了,我的供述就这样。

第25章 十三点三十九分

这时候离我被放出来还有三个小时。

  我自认为这个故事编得很动听,动听于我写过的其他任何故事,我期望我的供述抑或是我的抗争交到警察手上的时候能从他们脸上看出一点异样。惊恐?愤怒?无论什么也好,起码不是现在这样像是在看一份烤糊了的煎蛋。
  我这位老乡皱着眉提着我这份烤糊的煎蛋走出去了,我希望他不要一走出门就捂着鼻子把我的煎蛋扔进垃圾桶,我好歹想了不短的时间,就是说,这份煎蛋烤了很久……他对我的供述恍若未闻,他对我的抗议不置一词。
  可我下定决心和阳光诀别了,不愿再见到我生前的一切人和事,我的血亲,我的同学,我为数不多的朋友——还有雨霏。我真糊涂啊,要为一个毫无感觉的异邦人掩盖悲伤,却对心上之人许下的誓言视而不见。倘若我真有罪,那一定是对雨霏犯下的罪,我何尝不是在躲避她呢?我懦弱到自认为是个烂人而声言不敢耽误她的人生,我和通过自杀自我感动的论文男有什么区别呢?
  假如他们对我的言辞信以为真,我或许还能好受一些,事实是,他们马上找来一位精神医师。
  我感觉我是彻彻底底的小丑,做出愤怒的鬼脸只引得了观众们的厌烦。
  “小同志你好。”这位和蔼的叔叔挪开椅子向我伸出手。
  我伸手握上了他的手,我这么做仅仅出于礼貌,即使我像电影中的终极反派一样马上要让这里血流成河,我还是要跟他握手的。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吗?我的供述明明白白的,我不明白你们哪里还不明白。”我说。
  “我个人是相信你的,相信你跟这些事情无关。”我的老乡说,“也许你的记忆错乱了?也许你根本没有参与其中任何一件事。”
  我明白了,他想验证我精神上的问题来证明我无罪。
  可我不是个精神病,可以想象你们屏幕前这个写了二十多章小说的作者是个精神病会有多吓人,请你们安心,我真的不是。
  “如果你相信我,你就应该相信我和这些事情有关。我很正常,我的精神很稳定,我说的事情都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地发生过。”
  “那么我们来做个小测验,来证明你的精神很稳定,好吗?”和蔼的叔叔说。
  我莫名想亲他一口,但我怕我这么做了他们甚至不需要我做测验了,马上专车送到精神病院。我很怕精神病院。
  “我拒绝,我有拒绝的权利。”我摆出一副抗拒的样子说,但我很心虚。
  “你享有这一权利,那你恐怕马上就要有坐牢的义务了,你就这么想进去?”老乡以严厉的口吻说。
  “他的行为看起来很正常。”和蔼的叔叔起身对警察耳语。
  “我听见了。”我说,“正常就对了,我就是个正常人。对于我的供述你们没有什么要提问的吗?没有我们直接走下一个流程吧。”
  我反思我当时是否摆出了咄咄逼人的架势,实际上我每说一个字都好一阵心惊肉跳,我的脸被女警官锐利的眼神灼烧着,我拼命抑制着自己身体的颤抖。假如这位警官当时说出一句“你忏悔吧”,我相信我会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她脚下嚎啕大哭,老老实实交代我的所作所为。
  没有,我忍着泪水。
  女警官接了一个电话走出去了,我的压力好像瞬间少了一半,还剩下一半来自我的老乡。至于那位和蔼的叔叔,我的天,他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后一个如此亲切的人了,我好想和他攀谈,和他拥抱,但在老乡的目光下,我不能。我的眼神必须是仇恨的,我的坐姿必须是狂放的,我的想法必须是生无可恋的。
  不知隔了多长时间,她又进来了。
  “郭队,不用测了。”她说,“有新的证人。”
  而且是个健全的证人。她的意思仿佛这样说。

第26章 录音/批注(2)

2024/12/27十五点零五分

  (在我们的审讯陷入僵局时一位女大学生的证词让这个案件明朗起来。这位女大学生四处打听当事人叁七现在身处哪里,一连找了好久才来到这里,我们意识到她会成为案件疑云的突破口,马上邀请她叙述案件经过,她也当即应允)
  好的,那个,从哪里开始呢?姓名?我叫雨霏。下雨的雨,霏是……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您的基础信息登记过了,不妨先说一下您与当事人和几位死者的关系?
  好的好的,我是叁七的女朋友,和其他两位死者没有往来。
  (两位负责询问的警察迟疑)
  (翻找的声音)
  (小黄)可是具叁七先生所说,死者科拉瑞雅伊娃才是他的伴侣。
  不,没有这回事,我和他是男女朋友,他没有交过其他任何女朋友。
  (雨霏女士言辞肯定)
  您知道……您的男朋友叁七先生被发现时正抱着伊娃女士吗?
  (片刻沉默)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意外,叁七他——一直是个同理心泛滥的人,他抱着她也许是怕她冷,也许是难过……但他不是杀人凶手,他也是受害人,他不会……
  好的好的女士,您能详细解释一下死者伊娃和叁七先生的关系吗?
  他们……没有关系,偶尔一起出去玩过。
  叁七先生供述里写过他们有肉体上的关系,您清楚吗?
  ……我不知道。跟案件有关吗?
  目前并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所以不要问我这些了。
  抱歉。
  我……对不起,我刚刚情绪有些不稳定,你们请说吧。
  (雨霏女士在这里擦眼泪,我们因此确信了他们的伴侣关系)
  叁七有向您透露过他的杀人计划吗?
  他没有过杀人计划。他从没想过杀人。他,他没对谁有过恶意。
  那为什么他坚持供述自己杀了人呢?哦,对不起,我们只是想问您是否认为自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这样。
  我可以,我了解他。他就是那样……非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你们理解成破罐子破摔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他就是怀有这种——对自己的仇恨心理,想要把事情往最坏的结果上引。他也很痛苦的。
  (记笔记的声音)
  (翻页的声音)
  在方才您提到您和两名死者无关,但根据之前的资料我们注意到您和第三位死者存在关联。
  第三位?不是……只有两名死者吗?
  在他的供述里他声称自己杀了三个人,最初的一人死在两个月前,并且是您的父亲。
  我父亲?不,我父亲已经死了两个月了,法医也说得很明白,他是突发心脏病死的,跟叁七他有什么关系呢?
  看来您并不知晓。
  我不知……我可以看看他都供述了什么吗?
  (开门声,脚步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无人发出声音)
  (雨霏女士交还了当事人的供述)
  您还好吗?
  我……
  喝点水吧。
  谢谢。我没什么事。
  他有跟您交代过吗?
  没有。因为……我觉得他大概是编的。
  您的看法不变吗?
  ……不变。和我之前说的一样,他只是想让你们认为他罪有应得。
  对于您父亲的案件,他的供述没办法给他追加刑责;但是这次案件如果供词属实,那么他欺骗死者进行了自杀行为,他可以被判故意杀人罪。您还是认为他供词是假的吗?
  ……
  (这位女大学生的沉默让我们担心她的证词是否属实)
  ……是的。他写的是假的。我知道,因为他写小说一直很烂,是真是假我很容易能分辨出来。
  (但她开始抹眼泪)
  您有带来具有说服力的证据吗?
  有的。
  (我们的证人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手机)
  照片?
  不是,小说,他写的。他一直在写,把创作的小说和日记刊登在小说网站上。
  日记?真实的日记?
  对的,我可以作证,他写的有关我的部分都是真实的,而且,刊登日期都是当天。
  (这是一份最真实的供述,对我们跟进案件的同事们来说很幸运)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这个对我们帮助很大——您这就走了吗?
  是的。
  您已经证明了他无罪,恭喜。
  ……
  不等他出来吗?他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
  抱歉,我要走了。请别告诉他我来过。

第27章 十七点四十七分

有雪的时候不是最冷的,刮大风才更冷。

  我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上身只穿了一件卫衣和大褂,冻得我牙齿忍不住打战,以往积累的脂肪算是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即使我之前说过我没想过能被放出来,但我一直有着他们识破了我的侥幸心理。我很想跟他们讲真话,但我真不知道怎样跟他们说,假若我实话说了,我之前辛辛苦苦的编造和演出岂不成了笑料。真正困我于囹圄的是我的顽固和死要面子,我以为是这样。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发在网站上的小说,我真没想到这部小说真的有人在看。我很尴尬,当我的那位河北老乡一言不发地把我的小说打印出来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仔细阅读的时候。
  这样子,仿佛一位诗人的马甲被人当街认出来一样,还要把他绑在电线杆上在他面前大肆朗诵一番。还好我不曾写诗,我不喜欢诗,不喜欢任何现代人写的任何诗。尽管如此,我如坐针毡,我甚至有些担心他会读完后满不在乎地说上一句‘挺好的’。
  那我会从他手里把那些打印的纸张抢过来发疯一样撕碎,我承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所幸,他是位办事很认真的老哥,他只是认真地记录着我小说中提到的细节,时不时地问我问题。
  “日记为什么要发到小说网站上去呢?”
  “不是日记,是小说。它是从更高维度俯视的一种小说,虽然比较枯燥无味。”
  你听吧,我多能扯淡。我想没有谁能像我一样跟警察扯淡对方还不当回事。
  “你的日记这个地方——”
  “小说。”
  “你的小说这个地方写的很模糊不清,伊娃来找你那天晚上你们是否发生了性关系?”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写的……这么,这么晦涩?就好像想让别人故意认为你们……”他挥手的肢体语言想要我理解他的意思。
  我理解。
  “你可以把它看成阴暗哥布林的自我意淫。”
  “阴暗什么?”
  “看成我的意淫,这个意思。”
  “就是说,你还是有这种倾向的?”
  随便你们吧。怎样理解都好。
  “这种事情从头到尾没有发生过吗?包括你之前的伪证里的?”
  “没有,我还是——怎么说,清白之身?”
  我的妈啊,再问下去,我要满头流汗了。
  他甚至很认真地把每一章的标题记录下来了。
  “那些数字没有意义。”我忍不住说。
  他抬头看我。
  “没有意义,一点也没有,这些数字只是我在写的时候脑子随意想到的,并不是我开始写作的时间,它们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它们仅仅是一堆汉字。”
  就像这部小说一样。
  他埋头继续记了。我担心我的信誉是否在警局一扫而无以至于他不相信我任何的话。
  就好像故事的主角是他而不是我,他看完之后大松了一口气。
  “有犯罪预备,但犯罪中止。很好,叁七,我们鼓励犯罪中止。”
  他清脆地合上了笔盖。
  我被放出来了,他送我到警察局门口。
  天已经黑了,黑夜驱逐了行人,整条街道冷冷清清。
  “你要打车钱吗?”他去翻口袋。
  我刚想说不用,忽然想到我手机不在身上。
  “再借您四块吧,我倒两趟公交车就到学校了。”
  “不要说借,这四块钱是给你的。”
  即使好似被我戏弄了,他仍然愿意帮助我,我很难过——每有一个这样无私帮助我的人我都会难过。
  我出了警察局漫无目的地往东边走,走到拐角回头一看他还在警察局大门看着我,见我回头给我招手。
  像小时候送我去上学的父亲。
  我十分意外地向他招手,随即急忙转过了拐角,任自己的背影被拐角了刮成粉末,以确保他不会再看我了。
  我嗓子很干,因为在警察局一直没好意思要水喝。我到便利店用他方才给我的四块钱买了两瓶水。
  然后一边喝水一边继续朝着城市深处跌跌撞撞地走去。

第28章 二十点十五分

我要怎样忍受这无边的孤寂呢?

  坦诚地说,我很想她,每分每秒都好想她。她还在我身边时我没意识到她对我那样重要,她离去之后我好像失去了水,阳光,空气。
  她就好像我的幻想,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我打电话她没有接,我四处询问也找不到她。我好像明白我是怎么从深渊边缘出来的了,我开始焦虑,惊慌失措,我在校园无人的大路上忽然拔足狂奔,好像这样就能追上她或是瞥一眼她的背影。
  没有。没有背影。她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在我没有水,阳光,空气的日子里。
  有关我的事情并没有因为我无罪释放而结束,反而因为我回到学校而变得更为可怕。那个女留学生留在表白墙上的讯息让大家坚信我就是杀人凶手,即使警方发布了我的无罪通告——倒不如说,他们不发布,大家倒觉得我大概无罪,一旦发布了,我就成了电影里无所不能的大反派,他们想象中强硬的后台让我杀了人还逍遥在外。
  可我只是个穷苦的,甚至曾经梦想傍富婆的颓废大学生。
  身边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主要指我的舍友们,他们知道我的名字,熟识我的长相,他们见我被放出来后不再跟我搭话了,甚至宿舍的轮流值日都没让我值。
  活在他人异样的眼光里是一种煎熬,我选择搬出去。他们也会舒口气,大概。
  我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民宿,一晚上要将近一百。我没办法,我宁可花这一百,我手机连着银行卡还有之前几年剩下来的存款,够我撑十几天。可我接下来的日子呢,我要干什么呢?故意寻衅滋事然后坐牢吗?
  我已经没办法再读下去了,期末考试挂那么多科肯定要劝退了,况且,没什么意义,再读下去,我觉得,哪里还有什么用。
  我迫切地想逃离这个社会,逃离我曾经目之所及的一切。可往哪里逃呢?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呢?
  我当然还有一个地方收留——我的家,可那是我最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我将以何面目面对我的父亲?要怎样告诉他十几年来辛辛苦苦供我上学的结果是一塌糊涂?
  我夜晚躺在民宿的床上,偶尔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是我父亲的来电时,我都悲恸得不敢去接,又不敢不去接,我怕他打到学校得知了消息会心脏无法承受。我碰上手机的手像触电一样僵直,我死死地捂着嘴怕自己随时会哭出声。
  “最近,好久没接着你电话了呀?你咋样啊?嗯?”是我爸的声音。
  他是个乡村教师,一直憨厚得像个老农民。他性子总那样温和,迁就着别人,尤其迁就着我。
  我慌乱地应答几句就用颤抖的手挂掉电话,我忍不住想彻底痛快地嘶吼,可声音经过声带传到嘴边仿佛凭空消失,只传出受伤的野兽一样嘶哑的哀恸。
  我想哭,同样哭不出声。
  我跪倒在床边,心脏一阵绞痛。
  民宿的老板时不时敲一敲我的房门,大概我的面容过于苍白,好似随时会一命即乎。
  房间有一张木桌子是我搬进来当天请求老板抬进来的,我说我平常会写点东西。
  事实上一连几天我没有动笔。我打开电脑点开word手就会无力地垂在键盘上,两眼空洞地望着屏幕失神。
  我没有访客,也没有同学在手机上问候,我好似与世隔绝了,这种感觉并没有让我觉得好受。我尝试过给同学发消息聊天,比如那个研究生的学长,我的社团社长,他一直没有回。
  隔了一天,他给我发来消息:“我以为你潜逃了,报了警才知道你被放了。”
  他甚至报了警。
  我感谢他的坦诚,但从此不再给谁发消息了。

第29章 十六点三十七分

我像蹲监狱一样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蹲了三天之后,终于有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我想你们还记得,我反复提到过的论文被截胡的那个男生,他不知怎的听说了我搬出去住,在微信上联系到了我,说想来看看我。我感受到莫大的惊喜,好似在一片荒原里疲倦地跋涉忽然看见了绿洲。
  我没有客气地推脱,我迫不及待地和他约定了时间,好似怕他反悔。
  我感觉我像一头千年的阴尸,渴求着身边人的一点阳气。这样说真是太怪了,但也太形象了。我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不再享受一个人独处了,我想跟我残存的一切关系相交流,仿佛溺水的人——你懂的,那句通用的话,它无比地适用我了。
  他为什么会想来看我,我根本没有考虑半点。我好像被王子邀请参加舞会的小姑娘一样迫切地期待着和他的见面,一边又克制着自己狂乱的心以防我的热情灼伤到他。
  他来了。他开门的时候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看到你……真好。”我咧着嘴说。
  他木然地观察着我怪异的表情,半张着嘴吐出一个“嗯”。
  感谢,我马上理智下来,我重新作为一个正常人面对他。
  “这个桌子……”
  “我平常写小说用的,这样舒服。确实地方太小了,你坐床上吧。”
  他挥了挥手,借着拒绝的手势想去驱赶一下我房间里的异味。
  “我听说你被警察带走了。”
  “对!”我有些激动,“他们以为我杀人了,还好又放出来了。但是,你看,这几天考试我都没参加,我大概率要被劝退了。”
  我恨不得把苦水都倒给他,但他一个侧闪躲了过去,假装观察这间房子。
  没什么好观察的,最最最普通的一间客房,一张小床刚够伸脚,一张长木桌占领了剩余的空间,紧挨着床还有一个带镜子的衣柜,我打开的时候里面都是灰和蜘蛛网,现在为了迎接他我把没用的东西都塞里面了。
  “而且回到学校也不行,你知道他们,他们都用什么眼神看我吗?他们都觉得我是杀人犯,他们直接把嫌疑人当犯人,他们都不信任我……”
  “但是我信任你,你看我都来这里了。”他背着手转过身。
  “我知道,对!我知道!你一说你要来我就知道!我觉得,真的,你信任我……”我感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结巴的人成了我,他转身成为了贤者。
  “我,我跟你说过我大彻大悟了的,我懂你,我知道你,你不会杀人的。”
  “是,你太懂我了!”我像对待长者一样恭敬,逢迎他的每一句话。
  “你最,最近在忙什么?”
  “就,现在也没心情打游戏了,这几天写写小说什么的,倒不是写原来的,就是想重开,然后,挣个钱……”
  “不忙吧?”他打断我的话。
  我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虽然每天做的事情不多,但是,确实要做的事情……”
  “就是每天挺空闲的。”
  “算是。”我的话憋进了肚子里。
  “叁七,虽然我们接触不多,其实我觉得你是很好的人,你有困难,我很想帮你。”
  他想帮我!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记得我的论文吗?现在我们研究进展很快,马上就要到验证阶段了,但是你知道,我告诉过你,论文是我的,他剽窃了我。”
  “我记得。”很难忘记,他因为这事差点跳楼——尽管他现在没有提。
  “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我手上的证据依然生效。”
  “是?怎么,你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我以前的确放弃了,这不是你面临失业问题吗?我都替你想好了,你这样,你现在不是没法再读下去了吗,你帮我曝光他,这么大新闻你要是出了名肯定就有就业机会,就算没有,你也有流量,你可以突出自己在这件事中的重要性。没事,过程你放心编,只要不改变他剽窃我的事实就行。这样你之后当网红也好,做新闻记者也好,起码能养活自己。”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怎样一本正经地扯淡的。起初我以为是他挖苦我的玩笑,想附和地笑一笑,但他依旧没有笑容。
  “认真的?”
  “当然!你不觉得这个计划很好吗?”
  我的笑容凝固了。
  “滚。”
  “什么?”他以为他听错了。
  “我说滚!我上不了学你他妈第一个想法就是找我帮你写报道,你他妈可真他妈是人啊,你觉得我靠着一篇报道就能找到工作?当网红?当记者?你他妈想的只有你自己!我去你妈了个逼!”
  我从来没有这样骂过人,我感觉无比畅快。
  他同样愤怒的指着我:“我,我替你着想,你还骂我?你,你他妈不看看自己住的是什么狗窝?你觉得靠你那破小说能挣得了半毛钱?”
  “用他妈你操心?你敢说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你那傻逼论文和你那傻逼导师?”
  “我来这里!”他梗着脖子吼了起来,“你也知道我来这里了!你看看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来这里?!你都快在你狗窝里烂掉了!为啥没人愿意来?!因为你是个杀人犯,叁七!你是个杀人犯!你活着干嘛,你他妈就该死!”
  我彻底被点燃了,我抄起板凳狠狠朝他砸过去,他躲到了一旁,板凳砸在了衣柜的镜子上,镜子哗啦啦地碎裂一地。
  他惊恐地想往门边跑,我大跨一步堵住了门。
  “对,我是杀人犯!我就是杀人犯!你能怎样?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害怕的使劲晃窗户,想从窗户跳下去。但窗户的铁栓早就生锈了,一点都拔不开。
  我上前抓住他的袖子猛地把他摔在地上。
  他很瘦,胳膊细的只剩骨头架子。他没有一点抗争的力气。
  我骑到他身上。
  “我他妈,把你,当好人!”我一拳一拳地砸在他脸上。
  他的眼镜被我打飞到床底下去了。
  “救——”
  我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无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我想如果我是他,我真觉得我马上要被掐死了。
  可我是要动手的人,我害怕了,我不知道如何收场了,我想我真的手一用力他就没气了。
  我真的要成杀人犯了?
  这时房门忽然被打开了,我扭头看到民宿老板煞白的脸。
  难怪,这么大动静,他早该过来了。
  我立马松开了他。
  “我要报警。”老板伸手去掏手机,我慌忙起身。
  “别,求求您,别报警……”
  “你打了人了,你差点掐死那个小伙子,我不报警小伙子也得报警。”
  我手脚僵直了,眼前一切都变得恍惚。
  “我不报警。”躺在地上的他喘着气说。
  我吃惊地张了张嘴。
  他举起一条胳膊,我忙把他拽起来。
  “我眼镜。”他说。
  我趴下身子找到了床底下的眼镜,左边的镜片掉了,我怎样也找不着,就先把这坏了的镜框递给他。
  他拎起衣角仔细地搓了搓仅剩的右镜片。
  “那怎么,你们打成这样,玻璃都碎了一地,还有这桌子椅子……”老板靠在门边挥挥手。
  “我赔,我一定照价赔偿。”我慌忙许诺。
  “你记得把玻璃扫了。”老板离开了。
  “你没看见左边这个镜片吗?”他问我。
  我又趴下去在床底下找。但我背后凉凉的,好像他随时会抄起板凳砸断我的脊柱。
  我终究没找到。
  “我赔。”我说。
  “算了,当稿费了。”
  “稿费?”
  “报道,你会帮我写的吧?”
  “……好。”
  我送他出门。
  “谢谢。”我低声说。
  “别谢谢了,我怕又被你打一顿。文章,记得早点发出来。”
  他一头不回地走了。

第30章 十九点三十六分

我没有履行我的承诺。

  不是不愿意写,是我写不出来了。我发现我完全丧失了写作的技能,当我坐在电脑面前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我没有办法去构想每一个字。我本该在几天前就发现这一事实,但直到这份写报道的委托摆在我面前时我才不得不正视它。
  我写不成了。我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在写我那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小说,我不清楚这份热爱究竟因何而起,清楚的是它在现在终于迎来了终结。
  同样迎来终结的还有钟声,那始终在我耳边回响的钟声,终于有一天它的指针失去了力气,它将要停摆,它将从它原本齿轮咬合的位置脱离下来,所幸尽管它曾梦想着走进机器的最中央,它依旧在边缘万千最不起眼的位置,它的离去没有耽误机器的运转。
  我的钟即将停摆了。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解决办法。我曾经险些涉足,过去不屑一顾,而如今走投无路的办法。我也许是被胡桃夹子夹碎了脑袋的士兵,参差不齐的破碎边缘裸露出几条冒着火花的电线——我再也没办法让我的指针前进一步了。
  我之前说,自杀是可耻的。我那时心里暗地辱骂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到我身上未尝不可。躲避问题只会让问题在未来以呼啸之势袭来,倘若我能早些理解就好了,现在的我已然被打翻了船,呛进咸涩的海水。
  难以呼吸。大口呼吸。
  我惊慌失措的举动只给我滑稽的舞台增加笑料。
  却在我决定好与这个世界作别时,我释怀了。
  我不再怨恨什么,渴望什么,后悔什么,悲痛什么了。我前所未有地平静。我像一只静悄悄的布娃娃,安静地借来扫帚,打扫好房间里的一地碎玻璃,仔细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叠好了被子,摆好了桌子凳子。
  房间变得很整齐,我看着周边的一切,没来由升腾出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我想,更多的是留恋。我此刻相信一切存在着的都是美好的,一切我拥有的都是珍贵的。
  只是无数次梦想着死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梦想着功成名就后撒手人寰,如今看来无法实现了,多少有些遗憾。
  我没有留遗书,如果可以我当然愿意,但如我所说,我写不了半个字了。
  我为他们祈祷,为我的家人,为我的同学好友,为我认识的一切人,为爱我的人,为恨我的人,为把我当过客的人。向谁祈祷呢?我不清楚,假若真有位神聆听着凡间的誓愿,我希望他能牢牢放在心上。
  提起祈祷我就想起那个外国女孩,想起她在我怀里临终的祷告。
  多可爱的女孩,临终前还要上帝保佑我。
  可惜她的神没能保佑我,我要走上她的道路去了。
  她死在圣诞节的晚上,而我将要死在新年的晚上。多么滑稽,上帝是喜欢看滑稽的剧目吗?
  我整理好了一切就下了楼,找到了客房老板,老板正笑着和哪门亲戚通着电话。我问了他要赔偿的数目,就把手机里所有钱都转给了他。
  老板停止了笑,目光从平底厚的眼镜底下探过来。
  “用不了这么多。”
  “都给您吧,我留着没什么用了。”
  他摇摇头。
  “留着就有用。”
  我没有力气和他辩驳。
  “新年快乐,小子。”他说道。像是在和电话里说,又像在跟我说。
  他始终没收。
  这笔钱也许够我在生前挥霍一下,但我实在想不到能用来干什么。
  我记得那人说的,酒可以麻痹神经。我想知道它是否麻醉得了我。
  我去超市买了一瓶青岛啤酒,又买了一包烟。路上发觉没有打火机,又不想折回去买,干脆扔在不知道是谁的自行车筐里。
  希望酒真是个好东西,麻痹了我的神经,让我像那家伙一样大彻大悟了,然后捡回一条小命。可惜啤酒进肚,除了麻辣了舌头,温热了胃,没感觉我的思想有什么变化。
  认知矫正是个好东西,她说的对。我又开始想她了,我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也许回老家了,也许还在学校备考研究生。我觉得,她就是我的解药,只要她在我身边,我马上可以想得很开。
  可惜她不在了。也许我真的病了,我真觉得,她好像是我的幻觉,忽然消失在现实中,我甚至想去警察局验证我的想法——但不对,很多人都认识她,她不可能是幻觉。可如果她真的是幻觉,也许她现在就能来到我身边,给我安慰,给我鼓励。
  酒当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我喝完一整瓶之后忍不住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只有一下,我想这说明我酒量不错的,尽管我之前从未喝过酒。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正常,我本来走路就不稳。我这么对自己解释说。
  我竭力维持着身体平衡走到了附近的河边。
  这条河,很澈,大冬天还有一群老大爷跳进去游泳。
  但我是不会游的,我没学过游泳。
  那么,这条河用来溺水刚好合适。我想。省得我再去想奇怪的自杀点子。
  我坐到石头栏杆上,只要屁股往前一挪,我再多的烦心事就都结束了。
  已经快傍晚了,这里人并不多。见到一个男的骑在栏杆上似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天上的乌鸦密密麻麻,堪比过境的蝗虫。落日的余晖正铺在河上,像被河两岸光秃秃的枝杈打碎了的蛋黄,散落一片,假若有位摄影师闲情意致从桥上步行而过信手拍下,那不失为一片绝美风景。耳边偶有虫鸣聒响,失神在这片景色里,好似我不是来自杀的,而是来欣赏风景的。
  过去我也常常从这条河路过,那时只顾低着头踩脚印,不想现在要离开了反而欣赏起大自然的美。
  我还留恋什么呢?假若真有留恋,那还至于神志不清地坐在这冰冷的石柱上呢?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忽然想到那天晚上那男的也是这么干的,我把手机放在了地上。我回想我那时的刻薄,此刻都偿还在了我身上——何苦,反正结束了。
  别了,世界。
  像一个程序最终跑到了尽头,我身子往前倾过去。

第31章 十四点五十八分

如果这个故事到此结束了,就像用笛子吹出一个长长的却有气无力的尾音,那我的人生将多么索然无味。

  在我已然身体离开地面之后,我听见一串轻快的铃声,是我手机来电时的声音。仿佛铃声钻进了我的脑海深处,我在那一刹那清醒了,我意识到了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这是一个电话,打给我的,打电话的人怎样都无法预料我可能接不到电话了。
  会是她打来的吗?
  一定是她打来的!
  她终于给我打电话了!忽然的欣喜让我忘却了此行的目的,我过去想了很多很多,但我现在只想接到她的电话——我相信这是上帝派我的女神来救我了,她总是出现在我最困难的时候。
  我在河堤上撞了一下,顺着河堤往下滚。我半个身子已经浸入水中了,我此刻从未有过的无比地想要活下去,我十根手指深深嵌入污泥中。可这样并不能让我爬上去,河水像一只巨大的手拦腰拽住了我想要把我往后扯。
  冬月的水如此冰凉,即使我喝了一整瓶酒,现在也渐渐失去了力气。
  我仰起头避免让污水灌进我的口鼻,但河水已然攀上我的脖颈,我呼吸起来很不舒服,我好像被巨大的沙袋压在胸膛上。
  “有人掉水里了!快救人!”
  我看不见是谁喊的那一声,但我接连听到几声惊呼。我想终于有人注意到我了,我再也没力气维持身体在河流边缘。
  我松开了手,河水迅速淹没了我,冰凉的水流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口腔和鼻孔,我想要呼吸的迫切到达了极点,伴随着恐惧的窒息让我感到眼前只有漆黑一片。
  恐惧,更大的恐惧,真正面对死亡的恐惧。
  在我将要掐死那家伙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受吗?在那个外国女孩临终前胡言乱语时,她也是这种感受吗?在那个花花公子即将坠地前,他也是这种感受吗?在雨霏的父亲无力地躺倒在床铺上时,他也是这种感受吗?
  雨霏……
  你从来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我真正了解的女孩,也是真正了解我的女孩。我相信你愿意舍弃一切来爱我,正如我愿意卸下所有的负担来爱你。我原以为我配不上任何一个女生,但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顾一切也要和你在一起。正因如此,我毫不怀疑你爱我,也从未想过你怎么会爱我。你爱我,这就是事实。你是我的解药,是我的镇定剂,是我变成胡桃夹子都愿意保护的公主。
  有一天我失去了你,就好像失去了我的灵魂一样不知所措,我在与你没有交集的世界里兜兜转转,忽然意识到失去了你我就失去了世界原有的色彩。过去我一直在黑暗里跌跌撞撞,是你给了我看到光明的眼睛,现在我又把它遮上了——我好像期待你能走到我面前再度吻一吻这双眼睛,可我找不到你了,找不到你的世界就算有千般色彩,我目之不及。
  我目光追随的,一直是那个向我袒露真心的女孩。
  新年快乐,雨霏。
  ……
  在我终于要脱离意识的时候,忽然身后一双大手架住了我的胳膊。
  “小伙子,别乱动!”
  哗一下子我被托出了水面,破水而出的感觉宛若新生的鱼。河水从我口鼻溢出来,我睁不开眼,但能感受到亮光。
  我接触到了水、阳光、空气,它们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紧贴着我的肌肤,唤醒着我的触觉。我感觉到好几双手抬着我,像传递一样把我抬上岸,随即我被放在地上,有人捅我的鼻孔,有人拨拉我的嗓子眼,有人按我的肚子。
  我噗地吐出一口水,更像是咳出去的。
  “醒啦?”身旁的老大爷说。
  “醒了吧这是,你看能动了。”一位大娘的声音。
  我胳膊抹了抹眼睛,我终于能睁开眼了。我身旁围了一大群人。
  “别按了别按了大爷,没水了。”我说。
  我贪婪地大口呼吸空气,嗓子很疼,胸口依旧很闷。但我从深渊脱离出来了,我心脏砰砰的颤动提醒着我我还活着,我从死神眼皮子底下逃脱了。
  我想起了电话。
  我又忽然有了力气,我撑起身体想挤出人群,但被拦住了。
  “手机,手机!”我指着远处地面上的手机说。
  “还要手机呢!命都没了!”一位阿姨呵斥我,但她马上替我捡来手机。
  电话还在响,映入眼帘的却是陌生号码,怀着一丝侥幸我迫不及待地上滑屏幕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XX保险集团,这里我看到您有一份保险即将过期……”
  听到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是谁了,是那个最近一个月里一天能给我打三次电话的骗子公司,每次号码都不一样,我经常被烦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们团伙给端了,但是这次……
  “你救了我一命。”我说。
  “……好的?那我接下来把短信发到您手机上,请您点击链接选择退订或是……”
  我挂了电话,有些尴尬地指了指手机:“想接电话来着,不小心掉水里了。”
  “你没事了?已经叫了救护车了。”
  “我……现在恰恰有事,我很好,我没在水底下呆多长时间。”
  他们面面相觑。
  “你不要紧?你这能走?”
  我退出来,郑重地朝他们鞠了三个躬,然后撒腿朝民宿跑去。
  死亡解决了我心中久积的困惑,一切不甘与渴求都在死亡面前化为云烟,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切实感受着我的躯体,感受结实的路面,感受阳光,感受空气进出我身体的舒心,我剥离了我过去的一切而拥有了一个崭新的人生,我成为一个鲜活的生命,我坚信旺盛的生命力和作为人类的能动性完全可以克服我过去想象的一切困厄。
  就是这样,我可以把自己推到内心的深渊,那同样可以把自己拽出生活的泥潭。
  勇气,叁七,勇气。

第32章 十七点零六分

“你又回来了?”老板像是有些意外。

  “我回来了。”我露出笑脸。
  “你去泡了个澡吗?气色好多了。我就说嘛,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多跟别人交往,哪还有那么多事,你说是吧?”
  “我是回来拿行李的,我得搬回学校了。”
  老板拦住了我:“别急着拿你的行李了,刚刚有个女孩子来找你了,看你不在就走了。”
  意外之喜。我问老板那女孩说什么了。
  “说什么?什么都没说,知道你不在转身就走了。还拖了个大行李箱,不知道要到哪去。我说,你还不赶快追上人家?”
  “您说的对。”
  但是我头发是湿的,刚刚跑了那么久,现在脑壳子很疼。
  “打车去啊!你打算跑着追?”
  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给他鞠了一躬。
  老板是个很挂念他人的人,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通达,我很尊敬这样的人。
  我一边往大路走一边给她打电话,她依旧没接,我又转手给社长打电话。
  “叁七?我正好想找你呢,你们学院老师找到我头上了,说你一直不接院系电话,你在哪逍遥法外呢?”
  “社长,对不起,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能有我要说的重要?你的事我跟院主任说了,他说考虑到你是特殊情况,允许你各科补考!惊喜吧?!你小子差点被劝退了!还不快谢谢社长大人我?”
  “社长!雨霏返乡跟你说了吗?”
  “返乡?没有,为什么要跟我说?等等,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拜托社长帮个忙,我联系不上她,你能不能————”
  我差点被汽车撞飞。
  “你他妈走路不长眼啊!”一个男人从车里探出头骂道。
  “社长,你能不能找她问问她要去哪个车站,坐的是几号车?对了,别说是我问的,我怕她知道是我问的后就不说了。”
  “不说是你问的,那我一个大男的,不是,万一她误会怎么的?”
  “求求你了社长,只有你能帮我了。我下学期一定给你把戏剧演的精彩绝伦,真的,你信我。”
  “真特么能吹,你就一几句词的配角,还特么精彩绝伦。行,你等消息吧,问不到可不怨我。”
  很快他发来消息。
  “西站,GXXX。我没告诉她是谁要的,我只告诉她是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二货,她说她最多可以等你一个小时,加油,老弟【拳头】”
  路上很堵,等出租车到了西站已经四十分钟过去了。我找到她所在的候车室,可候车室全是人,我只好四处走走不停寻找她的身影。
  “喂,你找什么呢?”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
  “我找……”
  我扭头,看见了她的脸,她正双手插兜,浅笑着看着我。
  她穿了一件褐色大衣,束着长马尾。
  我腿不知怎的失去了知觉,差点在她面前一下子跪下来。
  她忙扶住了我。
  “喂,你,没事吧?”
  我挤出笑:“感觉不到我的两条腿了,没事,找到你就没事了。”
  她扶我靠到墙边,我坐了下来。
  “去邯郸的火车还有半个小时时间就发车了,你又来找我干嘛?”
  我不知道说什么,尽管我在来的路上一直在心里排演。
  “没,没事。就是——”我思索了一番,“就是告诉你个好消息,学校允许我补考了。”
  “恭喜啊,就这个?专门跑一趟?”
  “没,然后,然后我听说我进警察局是你替我作证来着,我真的很感激。你看,就是,我跟你打你也不接电话,然后……有点担心。”
  “担心我?”
  “特别担心。”我认真地说了一遍,“晚上做梦都老想你。”
  “你可别了吧。”
  但她也笑了。
  我们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去我住的地方找过我。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你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还让我催你写报道。”
  “他不是朋友——算了,是朋友吧,本来朋友就不多了。”
  “你那时没在,你去干什么了?”
  “你可能不信,我掉河里了,快淹死了。我那时候就看到幻觉,好像你在我面前,然后我向你痛哭流涕地忏悔,告诉你我有多——”
  “多?”
  “多爱你。”
  她像被老师课堂上表扬了的小姑娘一样抿嘴一笑。
  “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向我忏悔吧。”
  “我真要忏悔,我莫名其妙地死脑筋,老做不合常理的事,常常自负。”
  “嗯嗯,接着说,我听着呢。”
  “我忏悔我思想顽固,从来只会精神内耗,而不用实际行动去改变自己。我已经知道怎么做了,我自信可以做好。”
  她现在像表扬课堂上同学的老师一样很认真地点点头。
  “我也相信你。还有吗?”
  “我忏悔我胡说八道,不理解身边人的良苦用心,反而用自己的刺去伤害他们。”
  “……所以,你的供述,你真对我爸见死不救了吗?”
  我举起一只手,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发誓,列车上都是有监控的,我那天连床都没下过,除了和你爸换床位我什么都没干。”
  “那你跟——那个留学生呢?”
  “我抱过你,我都没有抱过她。”
  她坐下来坐到我旁边。
  “腿好点了吗?”
  还有些麻,说实话。
  她仰着头靠着墙壁。
  “怪不得你衣服有点湿呢,掉水里了呀。”
  “要不是想起你来,我估计就放弃了。”
  她低下头:“我该早点去的。”
  “是我想不开,又不是你的错。”
  “想起来就害怕,你差点就没命了。”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她转身朝向我。
  “我也要向你忏悔,这几天我不该不理你——但我真怕我之前看错了你,因为你……很吓人,你知道吗,你忽然变得跟我认知中的叁七完全不一样了。”
  “我过去几个月一直在犯错。神也会有过错的——我犯错了就喜欢这样安慰自己。但更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想办法去弥补。所以说,虽然困难很多,但是谁没有困难呢?困难就是用来克服的,困难越多,磨练越多,恰恰最有可能是将来闪闪发光的人——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她笑起来。
  “你怎么,好像大彻大悟了?”
  “这是我爸喜欢说的,这道理说起来简单,听起来俗,但验证起来一定是最震撼人心的。我也只彻了一点,悟了一点,我就明白要好好活下去,不能遇到困难就逃避了。”
  “你看,你开始励志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你是最懂我的。我一直觉得有一个懂自己的人,活着就相当轻松。”
  我抬头看了一眼车站里的电子表。
  “还有十分钟,要不你再陪我坐十分钟?”
  “什么十分钟?”她歪着头像我一样看电子表。
  “十分钟上车啊,你不会把你坐火车的事情忘了吧?”
  “傻瓜,我走了谁陪你跨年啊?”
  “你不走了?那你票不浪费了吗?”
  “你次次那么任性,就不许我任性一次?再说,我留下来你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我把头靠在她腿上,被她肘开了。
  “干嘛,这么多人呢。”
  “没事,你不是说,窗帘一拉,没人能看见——嘶,疼疼疼,别掐。”
  我坚持靠在她身上。她终于放弃了把我推开,顺从地搂住我。
  “我爱你,雨霏。”
  “我知道。”
  “我爱你。”
  “听见了,不用重复啦。”
  “我爱你。”
  “好好好,我也爱你。”
  “我爱你。”
  ……
  “嗯。”
  —————–
  (本书完)

补个后记

第33章 后记

你们想知道真相吗?
我的天,在一连编了那么多天的故事后兜兜转转地回到最开始,这个作者还要恬不知耻地问你们一句:“你们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那些我敲打出来的文字还不算是我为你们精心准备的真相?你们就这样期待着一个残酷绝望的剧情?好让生活的情感更加油腻浓重?好让自己因为一段幻想的结束黯然神伤?
我难道没有写下“(本书完)”吗?难道后面有字你就要看?明明知道它有可能不是点睛之笔更可能是一堆糟粕?
或者说,你因为看了足够的糟粕而觉得无所谓……
那拜托你们坐好,我要如实地讲一讲这个学期我都做了什么。
我遇到一个坐火车坐过站的大叔,他在床上摆着大字。
我遇到一个学习很好的学长,他把精力全心全意地放在自己的学业上。
我遇到一个向我打招呼的外国女孩,她异色的眼珠让我忘怀。
我路过咖啡厅,看到一个女孩悠闲地喝着咖啡。
再没有什么了。
没有故事。
也就没有人死去,没有人悲伤,没有人在纠结中痛苦,没有人因不可测的命运而满怀悲悯。
你会想,这我当然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当真——我甚至没打算看完,我已经相当给你面子了。
可故事究竟是从怎样的一张嘴里讲出来的呢?
他讲这个故事,却好像把自己的全身心讲出去了,他不是故事的编造者,他就是这个故事。
如果世界是个作家,那编写的故事总是不合书中人物的心意,于是人们渴望也喜爱听到一张张嘴里说出的,感人的,离奇的,振奋的,悲伤的——故事。
时间轴像一只鼬一样向前钻,他被带动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同时期待着能有什么故事在自己身上应验。
什么也好啊,什么都好。他这么想。
可没有故事。
唯独一天天无所适从是真的,茫然地融入到人海,茫然地顺从着各种各样的命令。即使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却悲哀地想这世上再无自己半片留存之地了。
他应当是自由的。
所有人应当是自由的,从生下来就是这样。
你要知道生活的规规矩矩条条例例是给没有灵魂的人定下的,有灵魂的人应当看的见世界这张巨大的画卷。
任由世界去编写故事,这个故事总会是不尽人意的。
所以笔是在我手上的,我的灵魂从胸膛伸出手,给我指明了前路,它告诉我这应当是对的,我便热泪盈眶地追上前去。
我幻想着一个老父亲在坐火车的路上因一点点不必要的恶意失去了生命。
我幻想一个学长对不受掌控的未来充满了恐惧。
我幻想一个异域女孩一点点被虚无的生活磨去希望。
我幻想一个女大学生在虚幻与现实相交的生活里没了依靠。
这不是我的故事,这就是我。
写完这部小说那天,我像是完成一部浩大的工程一样松了口气,但在之后却更加惘然——好像我想写的,都已经写完了。
我自称写小说的日子,只是在对着闪着白光的屏幕发呆。
一连两个月。
很快写小说被我抛之脑后了,无论是投杂志社还是写网络小说。新学期的开始,我又有了新的想法——合伙做一款游戏,我来做游戏剧情。
我的生活再度充实起来,投身到新的幻想里。
有一天,忙完一轮工作后我走出门外,看到天气那样晴朗,不禁对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深深呼了口气。
舒畅。并且不由得想到一年前。
我还活着,我是自由的。
生命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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